那张洒金请柬被随意搁在书案一角,衬得旁边粗瓷药碗格外寒酸。
回到属于世子的“听涛院”,周嬷嬷便板着脸端来一碗浓黑药汁,药气苦涩扑鼻。谢珩看也不看,任由那碗药慢慢凉透。屋里伺候的人早已习惯他的阴晴不定,屏息静气,动作越发轻悄。
沈藏珠被安置在东厢房。房间倒是宽敞明亮,陈设却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床一柜一桌两椅,窗前小几上摆着个半旧的白瓷瓶,插着几枝应季的迎春,算是唯一的亮色。丫鬟仆妇对她这个新夫人态度恭谨却疏离,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也绝无亲近。
这是谢珩给她的位置,也是给全府看的姿态——一个不被期待、仅因圣旨不得不娶的妻子。
她不在意。比起前世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一方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已算安稳。她默默整理着寥寥无几的嫁妆,心思却在那张请柬和谢珩那句“机会”上打转。
荣安长公主的春熙宴,京中无人不知。那是年轻贵女展示才艺、攀附门第的舞台,也是各府联姻相看的绝佳机会。但谢珩一个“残废”世子,带一个出身不算顶高、又明显不受宠的新妇赴宴,能有什么“机会”?是陷阱,还是他另有谋划?
午膳是在各自房里用的。饭后不久,果然有客来访。
来的是位三十许的文士,青衫布履,容貌寻常,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澈平和。他由观墨引着,径直去了谢珩的书房,门一关便是许久。
沈藏珠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从谢珩书房借来的闲散地理志,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高大的老槐树上。枝丫间,隐约可见听涛院外墙的檐角,更远处,是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沉默地分割着天空。
她耳朵微微动了动。并非刻意去听,但多年训练出的本能,让她能捕捉到一些常人忽略的细微声响——书房方向,有极轻的、规律的叩击声,似是指节敲在硬木上的节奏,短暂,间隔有序。
是一种简单的密码。内容她不知,但传递信息的意图很明显。
大约半个时辰后,文士告辞。经过东厢窗外时,他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内低头看书的沈藏珠,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片刻,观墨来到东厢门外,垂首道:“少夫人,爷请您过去一趟。”
书房里药味被一种清苦的茶香冲淡了些。谢珩坐在窗前的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沈藏珠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观墨出去。
门被带上。
“坐。”谢珩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沈藏珠依言坐下,依旧是一副温顺聆听的模样。
谢珩也不绕弯子,将手中玉佩往案上一丢。“认得刚才那人么?”
“不曾见过。”沈藏珠摇头。
“他叫文谦,是个大夫。”谢珩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是目前唯一能让我这‘残躯’勉强维持现状,不至立刻咯血而死的人。”
沈藏珠眼睫轻颤,适时露出些许恰当的惊讶与忧虑。
谢珩嗤笑:“不必装。你若真担心我死活,昨夜就该吓得晕过去,而不是精准地废了影蛛的手。”他顿了顿,“文谦刚告诉我,影蛛所用的‘蓝鸩’之毒,并非南陈皇室常用,倒与三年前北境军中一批莫名失踪的军械上淬的毒,有八九分相似。”
北境军中?沈藏珠心头一凛。靖北侯府世代镇守北境,谢珩此前也曾随父在军中历练,直到三年前那场导致他“重伤残疾”的变故。
刺客用的是可能与北境军中毒药同源的毒……这指向就太微妙了。不是外敌,很可能是内患,且与军中、与三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
“世子告知妾身这些……”沈藏珠轻声问。
“因为三日后,你得跟我去长公主府。”谢珩身体微微前倾,窗棂透过的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春熙宴是幌子。荣安长公主手里,有一份先帝晚年留下的秘档副本,涉及当年北境一些旧事。她近日似乎想用这份东西,跟某些人做交易。”
他盯着沈藏珠:“我要那份东西。或者,至少要知道内容,以及她想交易的对象。”
沈藏珠明白了。赴宴是假,探查秘档是真。而她这个新妇的身份,或许能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接近长公主府的内眷,出入一些谢珩不便去的地方。
“妾身愚笨,恐难当此任。”她垂下眼。
“愚笨?”谢珩指尖敲了敲桌面,“能用一支簪子瞬间判断出刺客手腕筋络最脆弱、且一击即废的点,这份眼力和手法,琉璃阁的‘寸芒’训练,至少是甲等。”
沈藏珠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微微凝滞。
琉璃阁。“寸芒”训练。甲等。
这三个词,任何一个都不该从一个深居简出的侯府世子口中,如此平淡地说出。尤其是“寸芒”,那是琉璃阁暗卫入门时最基础的精准刺杀训练科目,分级严密,甲等意味着万里挑一。
他不仅知道琉璃阁,还知道内部训练细节?
她缓缓抬眼,看向谢珩。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变得清亮而锐利,像拭去尘灰的匕首。
“世子究竟是谁?”她问,声音里再无丝毫柔婉,只剩下冷静的探究。
谢珩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点惯常的冰冷弧度似乎深了些。“一个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他答非所问,却是一种默认,“而你,沈藏珠,或者我该称呼你……琉璃阁的前任‘掌令’?‘千面’凌妩?”
沈藏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掌令。千面。这是她在琉璃阁最高也是最后的身份与代号。知道的人,除了已死的阁主,不超过五指之数。他如何得知?
“很惊讶?”谢珩像是看透她的心思,“三年前,北境玉门关外,黑沙暴中,有一支伪装成马匪的精锐小队试图劫杀我军中信使,反被一股神秘势力击溃,只留下一个活口,中了十七种不同手法造成的伤,却都避开要害。现场还留有一枚琉璃阁的‘无垢’徽记。那手法,后来文谦根据伤情反复推演过,与传闻中‘千面’凌妩的作风,很像。”
他慢慢道:“而大约半年前,京城开始有一些极其隐晦的流言,说琉璃阁内部剧变,阁主身故,‘掌令’失踪。紧接着不久,沈家那位默默无闻的嫡长女,突然被一纸婚约指给了我这个废人。”
沈藏珠沉默。玉门关外那次行动,是她最后一次以琉璃阁掌令的身份执行任务,也是为了还一份旧情。留下徽记是惯例,也是威慑。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人抽丝剥茧,联系到了今日。
“所以,世子娶我,并非全因圣命难违?”她问。
“圣命?”谢珩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圣上巴不得我早点死,好收回靖北侯府的部分权柄。这婚旨,不过是有人顺水推舟,想看看能不能用你这条‘漏网之鱼’,搅乱我这潭‘死水’,或者……干脆让我死得更快些。”
他转动轮椅,靠近书案,与沈藏珠隔着一尺距离对视。
“但现在,我觉得,你或许能让我这潭水,活过来。”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冷冽,“而我,也能给你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合理的身份,一处暂时的避风港,以及,复仇的机会。”
“复仇?”沈藏珠眸光微闪。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的老阁主?是谁逼得你堂堂‘千面’掌令,不得不顶替一个闺阁女子苟活?”谢珩一字一句,“琉璃阁的水,比我靖北侯府,只深不浅。而害你之人,与想杀我之人,未必没有关联。”
沈藏珠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他说得对。老阁主的死太过蹊跷,阁内的清洗来得太快太猛,她一路被追杀至绝境,最后那场万箭穿心……绝非偶然。她需要查清真相,需要复仇,更需要活下去。
“合作,”她开口,不再是伪装出的柔顺,而是清晰的、平等的陈述,“可以。但条件要变。”
“说。”
“第一,我为你做事,但非下属。行动细节,我有自主之权。”
“可。”
“第二,我需要资源。信息、人手、必要的银钱。”
“会有人给你。”谢珩指了指门外,“观墨可信。文谦必要时也可助你。每月二百两,额外开支另计。”
“第三,”沈藏珠看着他,“我帮你拿秘档,查内奸,解你之困。作为交换,你要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帮我查明琉璃阁剧变真相,找出真凶。”
谢珩眉梢微挑:“成交。”
没有击掌,没有盟誓。书房内茶香袅袅,两个各怀秘密、身负血仇的人,在这短暂的寂静中,达成了远比夫妻更牢固、也更危险的同盟。
“现在,”谢珩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文谦整理的,关于荣安长公主府的人员、布局、以及春熙宴历年惯例。你只有三天时间熟悉。”
沈藏珠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还有,”谢珩补充道,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到了长公主府,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尤其是关于我的……‘往事’,不必惊讶,更不必插手。”
沈藏珠抬眸。
谢珩已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斜的日光,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有些戏,既然开了场,就得唱完。”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傍晚时分,晚膳依旧分房而用。只是沈藏珠的饭菜里,多了一道清淡的鲈鱼羹,和一碟精致的荷花酥。
入夜,听涛院早早熄了灯火。
沈藏珠坐在黑暗的东厢房里,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快速翻阅着那本册子。纸页上的信息流淌过脑海,构筑起长公主府的立体图景。
忽然,她指尖一顿。
册子某一页的夹缝里,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并非文谦工整的笔迹,而是另一种更锋利随意的字体:
“小心公主府西苑,水井。勿近。勿饮。”
没有署名。
但沈藏珠认得出,那是谢珩的字。她曾在他书案上看过他的批注。
水井?
她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侯府安静而深沉,远处有隐约的更鼓声传来。
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轻响。
在那一片自然的声响中,她似乎又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声音。像是金属轻轻摩擦,又像是……机簧扣动的细响。
来自书房方向。
很轻,很短促,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沈藏珠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浓稠的夜色,许久未动。
这靖北侯府,果然是一张无形的网。而她和谢珩,既是网中挣扎的猎物,或许,也将成为……织网的人。
三日后,春熙宴。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发间那支冰凉的血玉簪。
那就去看看,这场京城最华丽的盛宴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