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临湖小院里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漉漉的光。
钱来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不紧不慢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紫砂壶是用了七年的老物件,壶身已经被摩挲出温润的包浆。他先用沸水温壶,倒掉第一遍水,再从锡罐里取出小半勺凤凰单枞。
茶叶落入壶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水烧到第二沸——蟹眼已过,鱼目初生。他提壶注水,水流细而缓,让茶叶在壶中慢慢舒展。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蜜兰香,在晨雾里氤氲开一片暖意。
“一水一世界,一叶一浮生。”
钱来低声念着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句子,端起闻香杯在鼻尖轻晃。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整个世界都还没醒,只有茶香、晨雾,和远处湖面上偶尔掠过的白鹭。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铃声是默认的钢琴曲,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刺耳。钱来看了一眼屏幕——表叔。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哽咽的声音。
“小来……小来啊……”
“叔,慢慢说。”钱来把闻香杯放下,声音温和。
电话那头传来擤鼻涕的声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讲述。表叔的儿子要结婚了,女方家那边风俗重,彩礼要十八万八。表叔夫妻俩攒了十年,凑了十万,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八万。
“今天……今天女方家来电话了,说三天后要是还凑不齐,这婚事……这婚事就黄了。”表叔的声音抖得厉害,“小斌他……他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出来了,我听着他在里头哭……”
钱来沉默了几秒。
窗外,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晨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在石桌上。
“叔,”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别急,我想想办法。”
“小来,叔知道你也难……你爸妈走得早,你一个人……”表叔说着又要哭。
“我有数。”钱来打断他,“三天是吧?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茶已经泡好了,琥珀色的茶汤在公道杯里微微晃动。钱来没喝,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的证券APP。
账户余额:100123.67元。
这是他的种子本金,股市提款的“弹药库”。五年前开户时存进去的一万块,经过这些年的滚动,变成了这个数字。不多,但够用——只要这个本金在,他就永远有办法从市场里取出急用的钱。
他关掉手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香气也散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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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钱来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块钱一小时,机器是七八年前的老型号,开机要等三分多钟。旁边座位的中学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登录证券账户时,密码输了三遍才成功——公共电脑的键盘不太灵光。
屏幕亮起,红绿交错的K线图铺满视野。钱来扫了一眼自选股列表,鼠标慢慢移动。普通人看到的是数字、线条、成交量,但他看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002714,牧原股份。
他盯着这支猪肉股,眼前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有几缕暗红色的丝线在游动,但很快就消散了——这是“气运”在流失的迹象。猪肉周期还没见底,不能碰。
鼠标继续移动。
300750,宁德时代。
这次是淡金色的光晕,但光晕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黑色裂纹。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器,表面光鲜,内部已经有暗伤。钱来记得新闻上说,这家公司最近在和海外客户谈判,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他跳过了。
一支、两支、三支……大部分股票的气晕都是灰色的,死气沉沉。偶尔有红色或者绿色闪烁,也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直到光标停在一支代码002XXX的股票上。
这支股名字很拗口,叫什么“鑫泰资源”,是做稀有金属贸易的,股价只有一块二,属于标准的“仙股”——交易清淡,常年趴在底部,偶尔有游资来炒作一波,套死一批散户就走。
但此刻,钱来看见的,是一团正在缓缓变亮的雾气。
灰色褪去,淡红色的光从核心渗出来,像日出前天际的那一抹鱼肚白。光晕还在缓慢膨胀,虽然微弱,但稳定。
就是它了。
他点开交易界面,输入价格:1.20元,全仓买入。可用资金正好能买83400股,成交金额100080元,账户里还剩43块多零钱。
下单,确认。
交易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钱来关掉窗口,然后做了件让邻座中学生目瞪口呆的事——
他趴下,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甚至还有轻微的打鼾声。中学生摘下一只耳机,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大叔,撇撇嘴:“这破股也敢买?套死你。”
说完又戴上耳机,继续在游戏里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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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钱来是被推醒的。
“大叔……大叔!”中学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的股……涨停了!”
钱来睁开眼,花了三秒钟让视线聚焦。屏幕上的分时图,一条几乎垂直的线从1.20元的位置拔地而起,直接顶到了1.32元——涨停板。
交易明细还在滚动:
“13:21 1.32元 50000手主动买入”
“13:22 1.32元 30000手主动买入”
买一封单已经堆到了二十多万手,看样子今天是不可能打开了。
钱来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然后他点开持仓界面,选中那支002XXX,点击“卖出”。
价格:1.32元,数量:83400股,全部。
确认。
资金瞬间回到账户:110079.13元。扣除手续费和印花税,净利润9900多块。
“我……我操……”中学生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钱来,眼神像是见了鬼,“你怎么知道它会涨停?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钱来关掉交易软件,清理浏览记录,拔下U盾。他转头看向中学生,笑了笑:“运气好。”
“这他妈是运气?!”中学生差点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庄家?还是有什么炒股秘诀?大叔你教教我,我……我给你钱!”
钱来已经起身了。他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拍拍中学生的肩膀:“好好读书。”
说完就朝阅览室外走去。
中学生愣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着钱来的背影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有些磨损的帆布鞋,瘦削但挺直的背影。
照片很快淹没在手机相册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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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
橘红色的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马路上铺成一片斑驳。钱来站在台阶上,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表叔的对话框。
转账:10000元。
附言:先应急。
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表叔的语音消息就弹了过来。钱来点开,听筒里传出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声音:“小来……小来这……这钱……叔怎么谢你……小斌他……他有救了……”
钱来打字回复:“一家人,不说谢。”
想了想,又补了个微笑的表情。
发完消息,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个烤红薯摊子时,他停下脚步,掏出五块钱:“老板,来两个。”
“好嘞!”摊主挑了两个烤得流糖的,用报纸包好递过来。
钱来接过,捧在手里。热乎乎的,透过报纸传到掌心。他一边走一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真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梧桐树下移动,掠过匆匆下班的人群,掠过鸣笛的汽车,掠过这个城市所有的喧嚣和焦虑。
而钱来只是慢慢地走着,吃着烤红薯,眼神平静得像远处那片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