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钱来是被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吵醒的。
不是一条,是十几条。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表叔发来的:先是彩礼单的照片——红纸上用毛笔字工工整整写着礼金数额、三金重量、酒席规格;接着是一段二十多秒的语音;再接着是表弟小斌和女方在民政局门口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里都是光。
钱来点开语音。
“小来啊,钱收到了!收到了!昨天下午小斌就拿着钱去女方家了,亲家公亲家母当场就松口了,说三天后就办订婚酒!小斌让我一定好好谢你……你说你这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还给我们凑这么多钱……等婚事办妥了,叔一定还你,砸锅卖铁也还你……”
声音还是哽咽的,但哽咽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钱来听完,打字回复:“好好过日子。”
就五个字。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八岁,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只有眼睛——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两口深井,不起波澜。
挺好。他要的就是这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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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是七点半最热闹的时候。
钱来拎着个布袋子,慢悠悠地逛。卖青菜的大妈认得他,老远就招呼:“小钱!今天的菠菜新鲜,要不要来一把?”
“来一把。”钱来蹲下,挑了一小捆,“多少钱?”
“三块。”
他掏出三个硬币递过去。往前走两步,豆腐摊的老王正在切豆腐,刀工极好,每块都方方正正。“老王,来两块。”
“好嘞!五块。”
然后是肉摊。排骨十九块一斤,钱来挑了根小的:“就这根,多少钱?”
“十二块三,给十二块吧。”
“该多少是多少。”钱来扫码付了十二块三。
就这么一路买下来,布袋子里渐渐装满:菠菜、豆腐、排骨、两个西红柿、一小把葱。总共花了三十四块五。够吃两天了。
经过早餐铺时,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钱来想了想,拐了进去。
“老陈,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小钱来啦!”老板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膀大腰圆,围裙上满是油渍。他麻利地夹了根刚出锅的油条,又舀了碗热豆浆端过来,“今天油条炸得脆,你尝尝。”
钱来在靠门的小桌坐下。豆浆是现磨的,醇厚;油条确实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老陈一边炸下一锅,一边叹气:“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是啊。”钱来应着。
“我老家那房子啊……”老陈话匣子打开了,“每年冬天都漏雨。前年修过一次,花了三千多,管了两年。今年又不行了,雨水顺着墙缝往里渗,墙上都长霉了。”
钱来停下筷子。
“找人来看了,说要把整个屋顶掀了重做防水,再加外墙补缝,没个四五千下不来。”老陈用夹子翻动着油锅里的油条,声音闷闷的,“儿子刚在城里找到工作,一个月四千,房租就去掉一千五。我哪好意思开口要钱……”
钱来没说话,目光落在老陈手上。
那是双常年和油、面、高温打交道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满是烫伤留下的疤痕,虎口处裂了几道口子,用创可贴胡乱贴着。深秋的天,手上已经生了冻疮,红肿发亮。
围裙也是,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用线草草缝了几针。
“慢慢来。”钱来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吃完,他掏出手机扫码。账单是四块五,他付了十块。
“哎!小钱你付多了!”老陈连忙喊。
“没事,不用找了。”钱来摆摆手,拎起布袋子往外走。
老陈追出来,硬是把五块五的零钱塞进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你陈叔不占这便宜!”
钱来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没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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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钱来去了人民公园。
这个时间点,公园里大多是退休的老人。下棋的、打太极的、遛鸟的、聚在一起唱戏的。钱来常来,来了就坐在石凳上看老头下棋,一看能看半天。
今天刚坐下,就被李大爷拉住了。
“小钱!来来来,帮我看看这局!”李大爷指着棋盘,眉头拧成了疙瘩,“老张这马卧槽了,我怎么办?”
钱来看了看。红方双车一马一炮,黑方剩一车双马,老将被逼到了角落。确实是个死局。
“跳马将军,抽车。”他说。
李大爷一愣,再仔细看棋路,眼睛亮了:“对对对!跳马!哎呀,我怎么没看见!”
几步之后,棋局逆转。张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老李你耍赖!请外援!”
“小钱就是给我提个醒,算哪门子外援?”李大爷得意洋洋,“不服?那你跟小钱下一盘!”
“下就下!”
钱来被按在石凳上,推脱不过,只好应战。张大爷执红先行,当头炮开局,攻势凌厉。钱来不紧不慢,屏风马应对。
走了十几步,张大爷的攻势渐渐被化解。再走十步,钱来的马悄悄过了河,配合底炮形成闷宫杀。张大爷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把棋子一推:“输了输了!”
周围看棋的老头们起哄:“老张你不行啊!”“小钱这棋力,能去参加比赛了!”
钱来笑笑:“运气好。”
他起身,把位置还给李大爷,继续往公园深处走。湖边有片竹林,林子里有条石子小路,少有人来。他喜欢走这条路,安静。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表叔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小斌的声音,有些腼腆:“哥,谢谢你。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去城里看你。”
钱来回了句:“好。”
刚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图书馆的预约提醒。他前天预约的一本《宋代茶器考》到馆了,可以去取。
也好。顺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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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还是老样子。
钱来还了上次借的《庄子》,去服务台取了新书。经过电子阅览室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中学生居然在。
坐在同样的位置,戴着同样的耳机,但这次没打游戏——他在看股票软件。屏幕上是K线图,红红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得有些滑稽。
钱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经过借阅区时,两个图书管理员在柜台后面低声聊天。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老李真不容易……女儿才八岁……”
“确诊了?”
“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昨天刚住院,要做化疗。医生说第一疗程就要十几万,后面还要移植……”
“单位不是组织捐款了吗?”
“捐了,凑了三万多,差得远呢……”
声音渐渐远了。钱来抱着书,站在书架间的过道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很厚的书——《血液病学》。翻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插图里是显微镜下的细胞照片。
他看了几页,合上,把书插回原位。
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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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钱来坐在自家小院里。
没开灯,只有月光。石桌上放着那本《宋代茶器考》,但他没看。他在看天。
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际线染成暗红色。更远处是湖,黑沉沉的一片,偶尔有渔火闪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光滑,字迹也有些模糊。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是满文。这是他十八岁那年,一个老人给他的。
老人说:“这枚钱,救过我的命。现在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钱来不懂。直到五年前,他在一场车祸里死里逃生——不,准确说,是已经死了三分钟,又被抢救回来。醒来后,他就看见了。
看见股票背后的“气运”,看见企业未来的“吉凶”,看见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之下,流动着的、普通人无法感知的“势”。
也看见了代价。老人警告过他,过度索取,会遭反噬。
所以他才定下规矩:只在急需用钱的时候出手。每次只取所需,绝不多贪。取完就停,回归平凡。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活法。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钱来低头,是老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漏雨的老房子,水渍在墙上蔓延,像一幅丑陋的地图。照片一角,挂着一个老旧的相框,里面是老陈年轻时的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间,他和妻子站在后面,怀里抱着还是个婴儿的儿子。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钱老弟,明天油条我给你留两根炸脆的!”
钱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回复:“好。”
发完,他收起铜钱,起身进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