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钱来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深蓝色的。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陈那张照片——漏雨的墙，发霉的壁纸，还有那张全家福。

四千块。

老陈要炸两千根油条才能赚到这个数。一根油条卖一块五，利润大概五毛，两千根就是一千块。也就是说，老陈得干四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够修房的钱。

而钱来只需要去一趟图书馆，在电脑前“睡”一觉。

他起身，洗漱，换衣服。还是那身蓝色布衣，还是那双帆布鞋。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旧报纸，又找了个印着“蕨根粉——家乡特产”的塑料袋。

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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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九点开门，钱来八点五十就到了。

电子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钱来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那里背对门口，左右都有隔板，相对隐蔽。

开机，登录。

今天他看得比平时仔细。一支支股票扫过去，大部分气晕都灰暗无光。直到看到代码603XXX的“华建集团”。

这是一家地方性建筑公司，主要做市政工程。股价在六块左右徘徊了很久，成交量小得像一潭死水。但此刻，钱来看见的是——

气晕深处，有一点金光在闪烁。

很微弱，像夜里的萤火虫。但金光周围，淡红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扩散，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

时间点……钱来眯起眼，感知着那股“势”的流动。午后。大概一点到两点之间，会有一股短暂的推力。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9：17。

还早。

钱来输入价格：6.02元，买入数量：16600股。总金额99832元，账户余额剩一百多。

下单，确认。

做完这些，他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睡觉”。

这次不是真睡。他闭着眼，但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九点半，阅览室渐渐有人来了。脚步声、拉椅子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

十点左右，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叔？”

是那个中学生。钱来没睁眼，保持均匀的呼吸。

“又睡了……”中学生嘀咕了一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接着是开机声、登录游戏的声音。

钱来继续“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阅览室里的光线慢慢变化，从清晨的清冷变成上午的明亮。有人离开，有人进来。中学生打游戏打累了，也开始趴在桌上睡觉。

中午十二点半，钱来“醒”了。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像刚睡醒的样子。然后点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持仓——华建集团，6.02元买入，现价6.08元，微涨。

中学生也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大叔……你股票咋样了？”

“还那样。”钱来说。

他关掉交易界面，打开一个网页——是本地新闻网站，慢慢浏览。中学生打了个哈欠，也点开股票软件，看他自己的持仓。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看各的屏幕。

12：58。

钱来关掉网页，重新打开交易软件。股价还停在6.08元。

12：59。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引起了中学生的注意。中学生凑过来，看见钱来打开了卖出界面。

“要卖了？”中学生问，“这才涨一分钱……”

话音未落。

13：00整，开盘了。

盘面上突然出现一笔5000手的买单，直接把价格从6.08元拉到6.15元。紧接着，又是连续几笔千手单，价格继续往上走：6.18元、6.22元、6.25元……

中学生眼睛瞪大了。

钱来没动。他盯着分时图，看着那条线继续攀升。13：05，股价触及6.33元，涨幅超过5%。成交量急剧放大，买盘汹涌。

就是现在。

他输入价格：6.32元，数量：16600股，全部卖出。

确认。

资金瞬间回笼：105026.63元。净利润五千多。

“我……我操……”中学生已经语无伦次了，“你……你怎么知道它会拉……”

钱来没回答。他关掉软件，清理记录，拔下U盾。起身时，他看了一眼中学生，说：“下次别在图书馆打游戏了，影响别人。”

说完就走。

中学生愣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他猛地回过神，抓起手机，打开股票软件，找到华建集团的分时图——

那个精准的尖峰，像一根针，刺在13：00到13：10的时间段里。

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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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来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图书馆附近的ATM机，取了五千现金。崭新的一沓百元钞，从机器里吐出来时还带着油墨味。他用那叠旧报纸仔细包好，外面套上“蕨根粉”塑料袋。

然后他给老陈发了条微信：“陈叔，我今天去图书馆，顺路给你带了点老家的特产。”

老陈很快回复：“哎呀，你这孩子！还惦记着叔！”

“放你店里了，下午来拿。”

发完，钱来拎着塑料袋，慢慢走回早餐铺。下午两点，铺子已经收摊了，卷帘门半拉着。他弯腰，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纸箱上，用砖头压住。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纸，写了几行字：

“陈叔：

蕨根粉要先用冷水泡软，再煮。

另：房子漏雨得修，身体更重要。

钱是卖特产剩的，放心用。

——小钱”

他把便签折好，塞回口袋。

没贴。老陈会看到塑料袋里的钱，会明白。贴了条，反而显得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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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钱来在湖边钓鱼。

这是他另一个消磨时间的方式。一根最便宜的竹竿，一个塑料小板凳，一罐蚯蚓。鱼漂在湖面上轻轻晃动，半天不动一下，他也不急。

手机震了。

是老陈发来的微信。先是一张照片：塑料袋被打开了，报纸摊开，露出里面的现金。然后是另一张照片：老陈红着眼眶的自拍，背景是已经开始修补的墙面。

下面跟着一段语音。

钱来点开，听筒里传出老陈哽咽的声音：“钱老弟……钱老弟……这钱……叔不能要……你这……你这让叔怎么还啊……”

钱来打字回复：“不用还。就当是我借住陈叔店里吃早餐的饭钱。”

“那得吃多少年啊……”

“那就多吃几年。”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鱼漂动了。

很轻微的晃动，一下，两下。钱来没动，继续等。第三下，鱼漂猛地被拉入水中——

他提竿。

竹竿弯成一道弧线，线绷得紧紧的。水下传来挣扎的力量，不大，但很顽强。钱来不紧不慢地收线，放线，溜着鱼。

几分钟后，鱼没力气了。他轻轻一提，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他取下鱼钩，把鱼放进身边的小水桶里。

鱼在桶里扑腾了几下，溅起几朵水花，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钱来重新挂饵，抛竿。鱼漂落回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归鸟掠过，留下一串鸣叫。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星河倒映在人间。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然后他收起鱼竿，拎起小水桶——里面只有那一条鲫鱼。足够了，够煮一碗汤。

他转身，沿着湖岸慢慢往回走。

身影渐渐融入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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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图书馆。

电子阅览室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个中学生还坐在老位置，但他没再看股票。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钱来正趴在桌上“睡觉”。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很长，睡得很沉的样子。

中学生放大照片，又缩小，再放大。

最后，他打开一个本地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在“都市传说”板块，他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图书馆遇见的炒股大神，睡觉都能赚钱！》

内容：“今天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又遇见那个大叔了。他买了华建集团，然后趴下睡觉。睡醒后，股票刚好在最高点拉起来，他卖了，赚了五千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也是，买完就睡，睡醒就涨停！有人认识他吗？是不是真有这种炒股秘籍啊？”

他贴上了那张偷拍的照片——不过很小心地只截取了侧脸，看不清全貌。

发完帖，他刷新了几次。暂时还没人回复。

他关掉网页，收拾书包离开。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电子阅览室的方向。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