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把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盯着咖啡馆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指尖烦躁地敲着桌面。
已经两个月了。
她的专栏“城市缝隙里的人”写到了第二十七期,从深夜食堂的拉面师傅到天桥下唱戏的盲艺人,从凌晨四点扫街的环卫工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值班店员。读者反馈不错,编辑也说“有温度”。
但她自己知道——腻了。
不是对那些平凡人不尊重,而是她隐约觉得,这座城市真正的“缝隙”里,藏着比表面更奇特的存在。不是刻意表演的“奇人”,而是真正生活在规则之外却不自知的人。
手机震动,是编辑老刘发来的消息:“薇薇,下周的稿子有方向了吗?主编说可以做个‘都市玄学’系列,算命、塔罗、风水什么的。”
林薇薇皱皱眉,回复:“那种太刻意了。我想找真正‘野生’的。”
“野生?什么意思?”
“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很特别的人。”
老刘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那你得去精神病院找了。”
林薇薇没再回复。她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窗外,一个穿着旧布衣的男人拎着菜篮子走过,步伐不紧不慢,和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听到的对话。
---
那天是周二,林薇薇去市图书馆查地方志资料,准备写一篇关于老城区变迁的稿子。电子阅览室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笔记。
然后听到了隔壁两个中学生的窃窃私语。
“真的,我不骗你!就那个大叔,穿得跟收破烂似的,每次来就买一支股票,然后趴下睡觉,睡醒了股票就涨!”
“吹吧你,哪有这种好事?”
“我亲眼看见两次了!上次‘鑫泰资源’,他买完就睡,睡醒涨停。今天又是,买了个‘华建集团’,趴了一上午,下午一开盘就拉五个点!”
“巧合吧……”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而且他睡觉的时间点都卡得刚刚好,跟定了闹钟似的!”
林薇薇抬起头。
两个中学生坐在斜对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激动地比划,另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将信将疑。他们的目光都投向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
林薇薇顺着看过去。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深蓝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帆布包放在脚边,很旧,边角线头都露出来了。他趴在桌上,脸侧向左边,右手搭在鼠标上——确实在睡觉。
电脑屏幕亮着,是股票交易软件的界面。
林薇薇悄无声息地起身,假装去书架找书,绕到了男人身后的过道。从那个角度,她能看到屏幕上的部分内容。
账户余额:106234.50元。
持仓:华建集团,600股,成本价6.02元,现价6.08元,盈利36元。
时间:上午10:17。
林薇薇看了眼手机,记住了这个时间点。她回到自己座位,但没再看资料,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记录。
---
上午十一点半,男人醒了。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动作自然得就像任何一个在图书馆小憩的人。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自选股列表,一支支翻看。
林薇薇假装低头打字,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男人看得很慢,每支股票会停留十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会微微眯一下眼——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东西。
十二点整,他停在一支代码600XXX的股票上。
“中远海运。”林薇薇在心里默念。这是一支航运股,股价在四块五左右徘徊,最近半年都没什么起色。
男人买入了一千股,价格4.53元。
然后,他又趴下了。
林薇薇看了眼时间,在文档里记录:“12:01,买入中远海运1000股,4.53元。再次入睡。”
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无聊了。也许这真的只是个巧合?或者这个男人有严重的嗜睡症?但嗜睡症患者会在公共场合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觉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中午休息的学生、查资料的上班族、无聊来上网的老人。那个男人依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下午一点五十分。
林薇薇已经有些困了,她揉了揉眼睛,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座位传来一声惊呼。
“卧槽!”
是那个黑框眼镜的中学生。他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声音都在抖:“中东……中东出事了!”
林薇薇心里一跳,立刻点开新闻APP。
推送弹窗几乎是同时跳出来的:“突发:红海海域发生武装冲突,多条重要航运通道临时封锁!”
她猛地抬头看向角落。
那个男人,醒了。
就在新闻弹窗出现后的第三秒,他准时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点开交易软件。
中远海运的股价已经开始动了。
4.53元、4.55元、4.62元、4.70元……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上拉。航运板块集体异动,资金疯狂涌入。
男人在4.75元的价位卖出了那一千股。
成交金额4750元,盈利220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卖完后,他关掉软件,清理浏览记录,拔下U盾,装进帆布包。然后起身,离开。
从始至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林薇薇坐在原地,手指僵在键盘上。文档里还停留在那条记录:“12:01,买入中远海运1000股,4.53元。再次入睡。”
她颤抖着手,补上了后续:“14:00,红海冲突新闻爆发。14:01,卖出,4.75元,盈利4.8%。全程似预知。”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起身,抓起自己的包追了出去。
---
男人走得不快。
林薇薇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他时,他已经过了马路,正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步伐平稳,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松散感。
她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
走过两个路口,男人拐进了一个老小区。小区门口没有门禁,墙皮斑驳,楼栋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有些窗户还装着老式的铁栅栏。
男人在门口的菜摊停下,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小青菜。摊主是个老太太,笑着跟他打招呼:“小钱,今天这么早回来?”
“嗯,有点事。”男人——钱来——点点头,接过塑料袋。
“上次你给老陈家修房的钱,他念叨好几天了,说你仁义。”
“应该的。”
简单的对话,朴素的语气。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社区邻居之间的寒暄。
钱来继续往里走,进了三号楼。林薇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楼下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追逐打闹。自行车棚里停满了生锈的“二八大杠”。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刚才在图书馆发生的那一幕呢?
精准的买入,准时的“睡觉”,利好爆发时准时的醒来,精准的卖出——这四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林薇薇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粗略估算了一下。不考虑内幕交易的话,单凭运气连续五次(根据中学生说法)精准踩中节奏的概率,大概小于百万分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但脚步很重。
---
回到家,林薇薇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建立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钱来(暂定)”。
她开始系统性地搜索。
首先,航运股利好提前泄露的可能性。她翻看了最近一周所有关于中东局势的分析报告、航运公司的公告、相关部门的政策文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红海会出事——事实上,就在昨天还有分析师说“该区域局势趋于缓和”。
其次,那个小区的居民构成。她查了房产网站,那里的房子均价每平米一万二,租个一居室大概两千五。住户以老年人和外来务工人员为主,中等偏下收入群体。
最后,她搜索了“股市睡觉赚钱”的关键词。
结果让她哭笑不得。
大部分是骗局广告:“教你躺着赚钱的秘诀!”“睡眠交易法,年化收益300%!”点进去要么是卖课的,要么是拉人进群的。
还有几个都市传说帖子——她点开其中一个,发布时间是三天前,发帖人是个叫“炒股小萌新”的用户。
《图书馆遇见的炒股大神,睡觉都能赚钱!》
内容描述的场景和她今天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帖子下面有二十几条回复:
“楼主小说看多了吧?”
“是不是庄家的托?”
“求大神联系方式!我愿拜师!”
“如果是真的,那可能是某种高频交易的变种?但公共电脑延迟很高啊……”
林薇薇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
所有理性的分析都指向一个结论:不可能。
除非——
一、他是顶尖黑客,能提前获取国家级机密情报(但这种人会穿洗白的布衣住老破小?);
二、他有预知能力(林薇薇摇摇头,把这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三、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为了某种她还没看透的目的。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观察报告。
“目标:男性,28-35岁(目测),身高约178cm,体型偏瘦。常着深蓝色布衣、灰色长裤、旧帆布鞋。背包为军绿色帆布材质,边缘磨损严重。”
“行为模式:每周出现2-3次在市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操作时间集中在上午10点至下午2点。每次只操作一支股票,金额在1万至5万之间。操作后必‘入睡’,利好出现时必‘醒来’。盈利后即刻离场。”
“生活状态:居住在老城区老旧小区,与邻居关系融洽。消费水平极低(买菜可见)。疑似无固定职业(工作日白天频繁出现在图书馆)。”
写到这里,林薇薇停顿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今天偷拍的照片——钱来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半边脸的轮廓: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睡得很沉的样子。
很普通的一张脸。
但不知为何,林薇薇总觉得这张脸底下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关掉照片,在文档最后敲下一行字:
“假设:此人为极高明的市场操盘手,以‘平凡’为伪装。目的未知。下一步:尝试接触,验证其是否具备超越常规认知的能力。”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像一座座发光的墓碑,埋葬着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而那个叫钱来的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那间老房子里煮一碗简单的面,还是坐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想着别人永远猜不透的事?
林薇薇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搞清楚。
这是记者的本能,也是人的本能——对无法理解之事的好奇,对隐藏在平凡表象之下的真相的渴望。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明天,她还会去图书馆。
这一次,她要坐在他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