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银白锦袍,袍角织就的银色祥云纹路在殿中鎏金宫灯的映照下,流动着细碎的光。
身姿挺拔如松,骨相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分明,衬得那琥珀色的酒液愈发温润。
江揽意隔着半座大殿遥遥望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袖角。
前世他的母妃宜妃被皇后构陷,最后落水身亡。
而今生,她早已知晓所有真相,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中一盘棋已悄然落子。
殿内丝竹悦耳,玉盘珍馐流水般送上,却压不住暗潮涌动。
太傅阮庭玉是皇后的父亲,更是天下士林的领袖,素来看不惯国公沈万山。
在他眼里,沈万山本就是皇亲国戚,如今富可敌国,私盐生意铺遍南北,还手握京畿三城的兵权,是威胁皇权的毒瘤。
沈万山也瞧不上这位太傅,觉得他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迂腐僵化,只懂遵守礼法,根本不懂变通。
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今日在庆功宴上比邻而坐,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沈万山刚落座,便端起面前的琉璃盏,却没饮,只斜眼看向阮庭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太傅今日倒是赏脸,竟也出席了这庆功宴。老夫还以为,太傅只知埋首书堆,不食人间烟火呢。”
阮庭玉正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入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将书卷搁在案上,声音温凉却带着锋芒,
“国公说笑了。边境大捷,举国同庆,老夫身为臣子,自然要来为陛下贺喜,为将士们庆功。倒是国公,近日京中传闻,国公府私盐生意遍布南北,富可敌国,不知是否属实?”
这话像一块冰投入沸油,殿内瞬间死寂。
私盐乃是抄家灭门的重罪,阮庭玉这话,无疑是直接给沈万山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沈万山脸色骤沉,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的案几被震得嗡嗡作响,杯中酒液溅出半盏,
“阮庭玉!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三代忠良,镇守边疆二十年,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不过是嫉妒我沈家,故意挑拨离间!”
“国公息怒。”阮庭玉依旧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封皮,语气却针锋相对,
“老夫只是随口一问,国公何必动怒?若是国公清白,自然不怕旁人议论。”
“你——”沈万山气得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就要上前理论。
周围的官员纷纷起身劝阻,却没人敢真正偏袒任何一方——一边是文臣之首,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国公,谁都惹不起。
就在这时,太子萧承澈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身着明黄常服,眉眼温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公,国公,今日是庆功宴,举国同庆的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先转向沈万山,拱手行礼,
“国公忠心耿耿,父皇与儿臣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旁人几句闲话便怀疑国公。”
又看向阮庭玉,语气带着几分晚辈的恳切,
“外公素来以大局为重,想必也不愿因私人恩怨,搅了今日的盛宴吧?”
沈万山与阮庭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却也知道太子说得有理。
今日是庆功宴,若是闹得太过难看,不仅会惹得皇帝不悦,也会落人口实,被政敌抓住把柄。
沈万山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回席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阮庭玉也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书卷,只是翻页的动作略快了些,显见心绪未平。殿内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龙椅上的皇帝萧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摇头轻叹,对身侧的李总管低声道,
“这二位老臣,性子一个比一个执拗。孤既要倚重镇国公的兵权与财力,又离不开太傅的谋划与士林声望,还需好生调和,断不能偏私一方。”
太子萧承澈适时起身,端着酒杯躬身敬酒,语气诚恳,
“父皇不必忧心。阮太傅辅佐父皇多年,打理朝政、筹谋算计,劳苦功高;沈国公年轻时军功赫赫,镇守边疆抵御外敌,如今又为朝廷供给军饷,忠心耿耿。”
“二位虽脾性刚烈,却皆是一心为国的贤臣,些许争执无伤大雅。”
萧崇闻言连连点头,对太子的说辞甚是满意,越看越觉得这儿子沉稳明理,日后必是明君之选,笑道,
“现如今,也就你能说进孤的心里,哄孤开心。”
太子抿唇浅笑,谦逊落座,不骄不躁的模样,引得殿内不少官员暗自称赞。
他身侧的大皇子萧承钧端坐着,眼帘微垂。
无人察觉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晦暗,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皇后见状,连忙趁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太子素来聪慧懂事,皆是臣妾与父亲悉心教导之功,皇上可别忘了赏臣妾一份功劳才是。”
“好好好,”
萧崇转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温和,“皇后母仪天下,教导太子有功,孤自然要好好赏赐。”
江揽意远远听着这君臣妻儿间的腻味对话,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腻得头疼,连忙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案上的水晶桂花糕。
余光却不经意扫过末端席位——
八皇子萧承羽正闷头饮酒,身边围着几个纨绔子弟说笑打闹,看似热闹。
可偶尔他抬眼望向宴席中心,眼底闪过的落寞与羡艳,却瞒不过江揽意的眼睛。
她心中暗叹,八皇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
虽是皇后亲生,却自幼不受重视,如今在这庆功宴上,竟如同外人般被冷落在角落。
平日里的顽劣,或许也只是他掩饰孤寂的伪装罢了,实在可怜。
江揽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盘算。
沈万山与阮庭玉的矛盾由来已久,今日在庆功宴上爆发,虽被太子暂时平息,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而五皇子有沈万山撑腰,气焰愈发嚣张,日后必然会成为太子路上的一大障碍。
她正思忖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