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前的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金砖铺地,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偌大广场之上,早已井然摆开数十桌紫檀木宴席。
桌布皆是明黄织锦,边缘绣着万字不到头的福寿纹样,华贵至极。
文武百官与诰命夫人按品阶肃立东侧,衣袍翻飞,肃穆规整。
后宫妃嫔与诸位皇子则按身份列于西侧,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广场四周立着数十座鎏金双龙暖炉,炭火熊熊,将冬日寒气驱散殆尽。
炉中燃着淡淡的百合香与安息香,气息清雅,不夺人鼻息。
丝竹之声从广场两侧婉转飘来,乐工皆是宫廷精选,音律平和端庄。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衣香鬓影,一派四海升平、盛世繁华之象。
可这份繁华之下,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冰冷与杀机。
江揽意轻扶着贤妃的手臂,缓步踏入宴席场地。
她身姿纤细,绛红宫装衬得肌肤胜雪,步履轻缓,姿态恭谨。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既不失规矩,又不显卑微。
待她走入席位时,各宫有头有脸的主子,已然基本到齐。
广场最上首的主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
椅上铺着雪白厚实的白虎皮,象征着无上威仪与尊贵。
太后正端坐其上,一身正式的绛赤色凤纹朝服。
衣上凤凰以赤金捻线绣成,展翅欲飞,珠玉点缀,光照人眼。
她头戴累丝衔珠凤冠,珠翠环绕,压得鬓角微垂。
太后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唇无血色,颧骨微微凸起。
可即便病态深重,她依旧挺直脊背,强撑着一身威仪。
那双历经深宫沉浮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带着沉沉压迫感。
皇后一身正红色龙凤朝服,立于太后身侧半步之处。
朝冠之上累丝凤凰衔着东珠,一步一晃,流光溢彩,尽显中宫尊贵。
她身姿端正,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双手正轻轻落在太后肩头,力道适中地为太后捶肩。
动作轻柔娴熟,神情恭顺谦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皇祖母今日精神瞧着好些,孙媳心里也就安稳了。”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真心赞一句中宫孝悌、姑侄情深。
唯有江揽意清楚,这温婉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蛇蝎心肠。
沈贵妃端坐于妃嫔首位,一身石榴红织金妆花宫装。
裙摆之上大朵牡丹盛放,珠翠满头,赤金、红宝、东珠交错生辉。
她眉眼本就艳丽,此刻妆容精致,更显得张扬夺目,气势逼人。
眼角余光瞥见皇后那副矫揉造作的孝顺模样,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一声虽轻,却足够身边近身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头侧过脸,与身边站着的五皇子萧承瑾低声交谈。
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把戏,真当谁都看不出那点心思。”
萧承瑾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骄气。
他满脸不耐,眉头微蹙,随意应付着沈贵妃的话。
目光一转,轻飘飘扫过角落处孤零零立着的萧承舟。
眼底毫不掩饰地翻涌着鄙夷与轻视,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萧承舟独自立在所有皇子队列的最末,无人靠近,无人搭话。
他一身素色暗纹锦袍,颜色低调得近乎融进阴影里。
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意。
生母西域舞姬苏灵早亡,他自小便被扣上“七杀命格”的污名。
常年被囚禁在阴冷冷宫,如同深宫之中一个活影子。
素来是后宫最不起眼、最受人鄙夷的存在。
今日若不是皇后刻意下旨传召,要他在场做个兄友弟恭的摆设。
他这辈子,都不愿踏足这虚伪喧嚣、步步杀机之地。
可就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他的目光却异常笃定。
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越过珠光宝气的妃嫔,越过衣冠楚楚的百官。
精准无比,落在人群中并不起眼的江揽意身上。
深邃如寒潭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那里面藏着默契,藏着知晓,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自江揽意重生归来,三番两次向他暗中递出橄榄枝。
借他之手悄无声息除去身边眼线吉祥,借他之势稳住后宫局面。
又冒着风险,为他传递后宫与朝堂的隐秘消息。
一来二去,两人早已结成旁人不知的隐秘同盟。
他清楚她心中滔天的复仇之火,要向皇后讨回前世血债。
她也明白他胸腔里压抑的血海深仇,要夺嫡登基,重塑乾坤。
两人彼此利用,彼此戒备,却又在无边黑暗的深宫之中。
生出一丝旁人无法企及、无需言语的默契。
江揽意不动声色与他隔空对视一眼。
不过一瞬,便迅速垂下眼睫,移开目光。
安静垂手立于贤妃身侧,眉眼温顺,姿态谦卑。
看上去就像一个安分守己、毫无野心的普通低位妃嫔。
无半分锋芒,无半分异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四皇子萧承哲依偎在丽妃身侧,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容。
眉眼弯弯,看上去谦和有礼,极易让人放下戒心。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阴鸷与算计,暗流涌动。
他的目光在江揽意与萧承舟之间来回打转,闪烁不定。
心中不知又在盘算什么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诡计。
八皇子萧承羽年纪尚幼,不过几岁模样。
被皇后伸手轻轻搂在身侧,一身明黄色小锦袍,娇憨可爱。
小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晃来晃去,眼神天真烂漫。
对周遭一触即发的暗流涌动、刀光剑影,全然无知。
婉嫔作为皇后最忠心的心腹,紧紧跟在皇后身后半步。
一身粉色宫装,妆容精致,脸上堆满谄媚逢迎的笑。
眼神时刻留意着皇后的神色,随时准备冲锋陷阵,打压异己。
太医院一列,秦嵩带着养子秦彦肃立末端。
秦嵩一身青灰色太医官服,面容沉稳,眼神谨慎。
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贤妃与江揽意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早已察觉太后脉象诡异,只是不敢声张,心中焦灼万分。
秦彦站在养父身侧,年轻脸庞略显紧绷,神色紧张却有骨气。
皇帝萧崇身边,李总管躬着身子,弯着腰,一脸恭敬讨好。
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眼神滴溜溜转,时刻揣摩帝王心思。
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深交,只为在深宫安稳活下去。
萧崇年过半百,面色虚浮,眼神浑浊,带着酒色过度的颓靡。
他端坐龙椅,目光散漫地在各宫年轻妃嫔身上流连。
眼神轻佻,毫无帝王庄重,全然没将太后寿宴放在心上。
心中惦记的,只有长生丹药、房中术与美色享乐。
就连太后日渐憔悴、病气深重的面容,他也只当是寻常老病。
淡漠扫过,便移开视线,毫不在意,毫无母子情分。
吉时一到。
广场两侧礼乐骤然奏响,钟鼓齐鸣,庄重肃穆。
百官命妇齐齐跪拜在地,衣袍摩擦之声响彻广场。
“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山呼千岁之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寿宴,在一片祥和庄重之中,正式开始。
皇后率先从宫人手中端过一支白玉酒杯。
她嘴角笑意温婉得体,声音轻柔端庄,传遍全场。
“今日皇祖母千秋寿辰,孙媳敬皇祖母一杯。”
“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长乐未央。”
说罢,她双手捧着酒杯,微微躬身,亲自递到太后面前。
杯中的寿酒,色泽清亮,闻之带着淡淡蜜香。
无人知晓,这是她一早亲自吩咐御膳房备下的加料酒。
以微量慢性毒药调和蜜水,毒性极淡,不易察觉。
却能让本就积毒已深的太后,在今日雪上加霜。
太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枯瘦的手指接过酒杯。
只一瞬间,胸口便涌上一阵莫名的闷堵,气息不畅。
可她依旧强撑着笑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皇后有心了。”
接下来,各宫妃嫔按照位份高低,轮番上前献礼祝寿。
沈贵妃送上一串南海极品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莹白,价值连城。
贤妃送上一幅亲手绣制的百寿图,针脚细密,耗时数月,心意十足。
轮到江揽意上前时。
她缓步走出,屈膝稳稳行礼,身姿端正,声音清和悦耳。
“臣妾江氏,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这暖玉簪冬日佩戴,可暖身安神,望娘娘笑纳。”
她双手捧着锦盒,低头呈上,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太后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江揽意是户部尚书江从安的嫡女,入宫时日不长。
却一向安分守己,低调内敛,从不像其他妃嫔那般争风吃醋。
再加上前世,太后本就对江家势力略有拉拢之意。
此刻见她举止得体,言辞有度,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太后微微颔首,声音平缓。
“有心了,起来吧。”
皇后站在一旁,目光冷冷落在江揽意身上。
看着她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柳若眉一事,江揽意不仅毫发无损。
反倒借沈贵妃之手,全身而退,让她白白折了一枚棋子。
这笔账,她早已在心中记死了。
只是碍于今日是太后寿宴,满朝文武在场,不便发作。
献礼已毕。
广场之上再度恢复歌舞升平,丝竹悠扬。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
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妃嫔之间低声交谈,一派和睦。
可只有少数人心知肚明,这和睦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江揽意端坐席间,坐姿端正,眉眼温顺。
看似在欣赏歌舞,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落在太后身上。
她清清楚楚看着。
太后饮下皇后递的那杯酒,不过半刻钟功夫。
面色便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眉头紧紧蹙起,显露出隐忍的不适。
一只手悄悄抬起,轻轻按在胸口,指尖渐渐泛白。
呼吸微微急促,却要强撑着不显露半分异样。
太医院队列之中,秦嵩也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他眉头瞬间紧锁,眼神凝重,心中咯噔一沉。
碍于场合盛大,百官在前,他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只能悄悄抬眼,与席间的江揽意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
江揽意目光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轻举妄动。
时机未到。
她要等的,不是细微不适,不是暗中异样。
而是太后当众失态,毒性彻底爆发。
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要让皇后那层完美伪装,再也遮不住底下的蛇蝎心肠。
果然。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太后原本强撑的精神,彻底垮塌下来。
她身子猛地一颤,紧接着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到后来越来越剧烈。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间涌上浓烈的腥甜之气。
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再转为骇人的灰败。
那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直冲喉头。
“咳——噗——”
一口鲜红刺目的血,猛地喷溅而出。
直直洒在面前光洁莹白的白玉桌面上。
红与白相撞,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满场哗然。
一瞬间。
礼乐戛然而止。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推杯换盏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咳血不止的太后身上。
百官惊愕,脸色大变。
妃嫔失色,失声低呼。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皇祖母——”
皇后一声惊呼,声音凄厉,恰到好处。
脸上瞬间布满惊慌失措的神色,眼眶瞬间通红。
她连忙扑上前,伸手用力扶住太后摇摇欲坠的身体。
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止,演技逼真至极。
“皇祖母您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
“传太医!快传太医!速速传最好的太医过来!”
她演得惟妙惟肖,神情焦急,担忧至极,仿佛肝肠寸断。
可藏在宽大朝服袖中的手,却悄然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时机,正好。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