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正至酣时,丹陛之下丝竹雅乐绕梁,鎏金铜炉内檀香袅袅,珍馐玉盘层层叠叠铺陈于描金漆案,满殿珠翠环绕,笑语盈盈,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忽闻一声沉闷气噎,正座凤椅之上的太后猛地攥紧胸前绣凤锦帕,喉间翻涌浓烈腥甜,不过瞬息,猩红血沫便自唇角溢出,苍老身躯重重一歪,径直倒向铺着狐裘的软榻,双目紧闭,气息瞬间微弱如缕,几不可闻。
“太后!”“娘娘晕厥了!”尖厉的惊呼刹那间撕碎满堂喜庆,丝竹声戛然而止,宫人手忙脚乱上前搀扶,玉盏、银碟、琉璃杯接连坠地,清脆碎裂声混着宫人惶恐哭喊,将一场极尽隆重的寿宴搅得天翻地覆。
慈宁宫上下乱作一团,总管太监跌跌撞撞奔出殿门,声嘶力竭传召太医院,宫女们跪伏满地,瑟瑟发抖,往日庄严华贵的宫殿,顷刻间沦为兵荒马乱之地。
萧崇高居龙椅,酒意正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手中白玉酒盏倾侧,冰凉酒液洒在明黄龙袍之上,浸透衣料,总算冲散了他大半混沌醉意。
可他望着生母晕厥在地、面色惨白的模样,眉宇间未有半分担忧,反倒掠过一抹被扰了兴致的不耐,指节轻叩扶手,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
“慌什么?传太医院全数入慈宁宫诊治,务必稳住太后脉象,其余琐事,不必来扰朕。”
话音未落,他便以龙体不适、酒气攻心为由,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转身,袍角一扬,连一个回望的眼神都未曾留下,径直返回养心殿继续寻欢作乐,丝毫不顾床榻之上生死未卜的生母。
帝王薄情寡义,至亲亦可抛之脑后,在此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百官见皇帝这般态度,心中各自凛然,不敢多言置喙,纷纷躬身告退,不过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而后宫妃嫔则像是嗅到了风云异动的蜂蝶,一窝蜂涌往慈宁宫暖阁,嘴上皆是探望太后的关切之语,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算计与思量,无人真心挂怀太后安危,只将这场变故,当作争宠站队的新契机。
沈贵妃牵着七皇子萧承瑾,静立人群最外围,素手轻拢雪白狐裘,身姿雍容华贵,却带着几分疏离淡漠。
她望着殿内皇后扑在太后床前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模样,嫣红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眼底无半分悲戚,只剩洞悉一切的漠然。
她与皇后明争暗斗十余年,深知这位中宫娘娘的伪善与狠戾,太后素来身子硬朗,连风寒都极少沾染,今日寿宴之上无端咳血晕厥,绝非意外,更非旧疾复发。
只是皇后行事缜密,抹去了所有蛛丝马迹,她即便心中雪亮,也无半分实证,只能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一旁的贤妃却全然不同,她素来得太后照拂,两人情同母女,此刻见太后昏迷不醒、唇无血色,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急得通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几欲滚落。
她紧紧攥住身边江揽意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声音哽咽发颤,满是惶恐不安。
“揽意,太后娘娘这病来得太蹊跷了,好好的寿宴,喜气满堂,怎么会突然如此……方才皇后娘娘亲手递上的那杯寿酒,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江揽意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温软沉稳,语气平静安抚,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闻。
“姐姐莫急,秦老太医正携其子秦彦在内殿诊治,老太医医术精湛,深谙疑难杂症,定会查出缘由。只是太后娘娘身子一向康健,冬日都极少畏寒,此番骤病骤厥,又伴咳血之症,确实古怪。”
她刻意将“古怪”二字咬得重了几分,语调平缓,却如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贤妃心底,也让身旁几个耳尖的妃嫔倏然抬眼,目光闪烁交汇,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弦外之音。
婉嫔寸步不离跟在皇后身侧,忙前忙后地呵斥宫人,一会儿催着打热水,一会儿斥着备软榻,看似忠心耿耿,实则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殿内每一个人,不许任何人靠近太后床榻三尺之内,更不许任何宫人与太医院太医私下交谈半句,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在替皇后看守现场,封锁所有消息。
丽妃则牵着三皇子萧承哲站在角落,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上前虚情假意地慰问皇后,声音柔婉娇媚,目光却在殿内飞快扫视,从沈贵妃到贤妃,从太医到心腹宫人,暗暗打量局势,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站队,如何在这场风波中保全自身,再捞得一分权势好处。
内殿之中,秦嵩老太医屏退左右,携其子秦彦守在太后床前,枯瘦指尖稳稳搭在太后腕间,凝神诊脉。
起初神色尚算平和,可随着脉搏轻颤紊乱,他眉头越锁越紧,苍老面容一点点凝重下来,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他另一只手轻轻掀开太后眼睑,查看瞳仁色泽,又俯身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太后唇角残留的口气,再拂过太后衣襟衣料,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苦杏仁味,悄无声息钻入鼻腔,那是唯有经年累月服用的慢性毒药,才会留下的隐秘气息,寻常人闻不出分毫,精通毒理与药理的太医院院正,却一嗅便知其中凶险。
秦嵩心中猛地一震,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皇后掌控后宫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慈宁宫内外全是她的耳目爪牙,此刻若是直言太后中毒,非但救不回太后,自己与儿子秦彦会立刻身首异处,连素来亲近太后的贤妃、暗中布局的江揽意,都会被牵连灭口。
他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收回手,对着一旁哭哭啼啼的皇后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只说病症,不提半分毒理,字字句句藏着隐晦提醒。
“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乃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冲上肺腑,加之常年操持后宫、积劳成疾,旧伤暗疾一并复发,伤及心脉,故而晕厥咳血。臣这就立刻开具药方,煎药稳住娘娘脉象,吊住元气,只是……娘娘如今身子极度亏虚,脏腑受损,往后需得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半分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语落毕,目光极快地扫过殿外,静待江揽意的安排。
皇后听得秦嵩之言,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心底暗喜不已,面上却哭得更凶,扑在床边紧紧握住太后的手,泪如雨下,声音悲戚欲绝,字字泣血。
“都怪我!都怪我这个中宫无用,没有好好照顾皇祖母,让皇祖母受此苦楚!若是皇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颜面端坐后位,又该如何向先帝,向天下臣民交代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情真意切,满宫妃嫔纷纷上前劝慰,可人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悲戚,眼底清明,谁也不曾真的相信这番惺惺作态的说辞。
江揽意静静扶着贤妃,立在人群稍远之处,望着皇后这番拙劣至极的表演,漆黑眸底一片冰冷,无悲无喜,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看得清楚,皇后每一滴眼泪,都是藏刀的温柔,每一句悲语,都是掩罪的伪装。
当日傍晚,暮色沉沉,寒风吹动檐角宫灯,光影摇曳,各宫妃嫔陆续告辞离去,慈宁宫渐渐从喧嚣归于死寂,只剩下皇后与几名心腹宫人守在内殿,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江揽意却并未离开,她以放心不下太后、愿彻夜诵经祈福为由,执意留在慈宁宫偏殿等候,一直熬到夜深人静,宫灯昏黄如豆,整座宫殿只剩下守夜人轻微的脚步声,才让贴身宫女春桃前去通报,说想亲自入内殿,为太后诵经祈福。
皇后本就心中有鬼,断然不愿让任何人靠近太后床榻,可江揽意入宫多年,素来无争无抢,安分守己,不结党、不营私、不争宠、不夺嫡,在后宫中如同透明人一般,无半分派系把柄。
若是强行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有鬼,惹人猜忌。
皇后权衡片刻,只能压下心底不耐,不情不愿地松了口,让人放她进内殿。
内殿之中烛火昏暗,安神香袅袅燃烧,烟气朦胧弥漫,裹胁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太后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唇无半分血色,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随时会断绝。
江揽意缓步走到床前,裙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屈膝静静跪下,伸手拿起枕边一串檀木佛珠,指尖轻捻,垂眸轻声诵起佛经。
她姿态虔诚,神情肃穆,声音轻柔平和,不高不低,恰好填满空旷内殿,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坐在一旁软榻上,冷眼死死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一遍遍地扫过她的神情、动作、指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图谋,可江揽意始终垂眸诵经,平静无波,让皇后心中暗自狐疑,却又抓不到任何马脚。
诵经声持续了小半刻钟,江揽意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后听见,也能让意识早已微微转醒、只是浑身无力无法开口的太后,清晰入耳。
“太后娘娘一生慈悲为怀,深谋远虑,为皇室、为后宫操持了一辈子,呕心沥血,本该安享万年清福,寿康终老,却不想突遭此难,实在令人心痛。只是臣妾愚钝,心中总有疑惑——前些日子臣妾偶然听太医院太医私下议论,说太后娘娘每日服用的滋补汤药,药性过于峻猛燥热,虽是珍稀药材,可久服反而伤肺伤气,只是此事关乎中宫与太后,无人敢直言进谏罢了……”
这话一出,皇后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声音尖锐破音,再无半分端庄仪态。
“江揽意!休得胡言乱语!皇祖母的汤药,皆是本宫亲自查验、亲自监督煎制,太医院精心配置,分毫不取差错,怎会有问题!你是在暗指本宫苛待太后,意图不轨吗!”
江揽意立刻俯身低头,做出惶恐请罪之态,语气谦卑恭顺,却字字句句暗藏锋芒。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绝无此意,只是心中担忧太后安危,随口一提罢了。臣妾还记得,前世……哦不,是臣妾入宫之前,曾听家父说过,这世间最毒的从不是鹤顶红、孔雀胆,而是那些看似珍稀的补药。单独一味是救命良方,若是按特殊方子混在一起,便成了无色无味、无影无踪的穿肠毒药,日积月累,慢慢损伤肺腑,最终咳血而亡,与旧疾复发毫无二致。便是太医院太医,若非精通毒理,穷尽手段,也根本难以察觉……”
她故意口误说错,将自己重生知晓的真相,化作道听途说的民间旧闻,既不动声色地点醒太后,又不留任何文字口舌把柄,让皇后抓不住半分罪责。
昏迷中的太后,此刻早已悠悠转醒,只是浑身酸软无力,喉间发哑,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睁着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她本就深谋远虑,多疑敏感,这些日子身子日渐沉坠,乏力嗜睡,她只当是年老体衰,从未多想。
可今日寿宴之上,明明精神尚佳,饮下皇后亲手递来的那杯寿酒之后,便骤然心口剧痛,咳血晕厥。
再加上江揽意这番似是而非、句句戳心的提醒,再联想起皇后近年来日渐膨胀的野心,对储位的觊觎,对权力的渴望……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每日必饮的滋补汤,皇后亲手送来的精致点心,佛前日日更换的香烛,贴身伺候、却全是皇后心腹的宫人……所有疑点,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线,直指眼前这位她倾尽心力扶持的好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