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浑浊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彻骨寒芒,心尖像是被浸入冰窖,冷得发颤,恨意翻涌。
她倾尽心力扶持阮氏一族,扶持自己这位亲侄女阮玥坐上后位,为她扫清后宫所有障碍,力保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
这么多年,她压下勋贵,压下宗室,压下其他嫔妃母家,一路将阮玥从小小侧妃捧到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她以为自己养的是知恩图报的亲侄女,是能与她同心同德、共守阮氏荣光的自己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好皇后、好侄女,竟然早已容不下她,早已暗下杀手,要取她这条老命。
那每日必饮的滋补汤,那亲手奉上的精致点心,那佛前日日更换的香烛,那看似温顺体贴的照料,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都变成了淬毒的利刃。
太后只觉得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比适才咳血晕厥时还要痛上几分。
那是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寒心,是数十年付出一朝成空的绝望,更是深宫中最不能触碰的逆鳞被狠狠掀起的暴怒。
江揽意将太后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芒与恨意尽收眼底,心中轻轻一沉。
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彻底起了作用。
她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慌乱,依旧垂着眼,指尖捻着佛珠,动作沉稳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她太了解太后这样的人。
身居高位数十年,见惯了阴谋诡计,心深似海,喜怒不形于色,一旦认定了背叛,便绝不会轻易罢休。
她此刻不需要再多说一句,多说一句便是刻意,便是挑拨,反而落了下乘。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诵经,把所有的猜忌、恨意、回想,全都留给太后一人咀嚼。
她不再多言,重新垂眸,指尖捻珠,继续轻声诵经,将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留给太后,让她自己去回想,去猜忌,去恨,去布下反击的局。
皇后阮玥被江揽意那番半真半假的话搅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底慌乱不已,生怕太后此刻便醒过来追问,更怕江揽意再说出什么戳破真相的言语。
她方才在殿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宫人、太医、眼线,全都是她的人。
她本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无声无息,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可江揽意轻飘飘几句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破了她精心编织的假象。
最让她心惊的是,江揽意竟然连药材相克、慢毒伤肺这些隐秘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皇后强装镇定,端着皇后威仪,可指尖死死攥紧帕子,指节泛白,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床榻上的太后一眼,生怕那双早已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正睁开,冷冷地盯着她。
内殿之中只剩下低低的诵经声,安神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暗流与杀机。
江揽意垂着眼,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淡笑。
阮玥,你怕了。
你也有今天。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霜覆瓦,寒气袭人。
宫墙之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碎叶,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
整个皇宫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各处宫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朦胧一片。
江揽意便起身,亲手在小厨房熬制了一碗清润养胃的白粥,温凉适口,不带半分油腻药性,亲自捧着描金食盒,再次来到慈宁宫。
她没有带过多的宫人,只带了春桃一人,步履轻缓,姿态恭谨,半点没有昨日在殿内暗中挑拨的锋芒。
食盒里除了白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皆是软糯易消化的样式,一看便是用心准备。
春桃跟在身后,看着自家小主沉静的侧脸,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她知道,自家小主这一步走得极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江揽意脸上依旧平静,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去尽一份做嫔妃的本分。
此时慈宁宫内外已经有了宫人往来,只是人人神色凝重,脚步匆匆,不敢多言半句。
昨日太后寿宴惊变、晕厥咳血之事,早已在宫人中悄悄传开,人人心中惶恐,谁也不敢多嘴多舌。
江揽意一路行来,遇到的宫人全都恭敬行礼,低头不敢仰视。
她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径直走入内殿。
此时太后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靠在堆着软枕的床榻上,面色沉静,眉眼微垂,看不出半分喜怒,深邃的眼底藏着翻涌的暗流,叫人猜不透心底想法。
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苍老的脸,发丝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素净的抹额,看上去依旧是那位威严端庄的太后。
可只有靠近之人才能看出,她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往日对阮玥的亲厚与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疏离。
皇后阮玥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前,亲自捧着白瓷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小心翼翼送到太后唇边,动作温柔细致,无微不至,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试探,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她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强撑着精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太后只是一时疑虑,并未真的怀疑到她头上。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孝顺,足够委屈,足够无害,太后念在姑侄情分、阮氏颜面,终究会原谅她。
可太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勺粥,并没有张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慌。
一场藏在病床前的暗流汹涌,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各宫妃嫔也陆续赶来,沈贵妃、贤妃、丽妃、婉嫔等人齐聚内殿,一时间殿内人声鼎沸,却又各自压抑,气氛诡异而紧张。
沈贵妃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牵着七皇子萧承瑾,站在一侧,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太后与皇后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贤妃一脸担忧,快步走到床前,眼眶微红,看着太后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
丽妃则带着三皇子萧承哲,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在殿内飞快打转,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
婉嫔紧紧跟在皇后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却时刻留意着殿内动静,随时准备为皇后分忧。
一时间,慈宁宫内嫔妃林立,珠翠环绕,却没有半分喜庆,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后宫的天,要变了。
太后喝了两口粥,便缓缓摆了摆手,示意不吃了。
她没有看身边的皇后阮玥,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嫔妃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数十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最后,太后的目光轻轻落在江揽意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江氏,你昨日说的话,哀家记在心里了。”
“你倒是个心细的孩子,懂得为哀家着想。”
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江揽意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探究。
皇后阮玥心中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跳骤然加速,脸色微微一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插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皇祖母,江妹妹只是年少无知,随口胡诌,您切莫放在心上。”
她不能让太后继续说下去,更不能让江揽意再有开口的机会。
只要她打断得及时,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坦荡,此事便能含糊过去。
太后冷冷地瞥了皇后阮玥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全然没有往日的亲厚与疼爱,让皇后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一眼,冷得刺骨,凉得透心。
皇后阮玥瞬间僵在原地,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粥水险些洒出来。
她从未见过太后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是失望,是疏离,是不信任,更是隐隐的怒意。
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皇后心上。
“哀家与江氏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巴掌,狠狠甩在皇后脸上。
皇后阮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皇后,是中宫之主,是太后的亲侄女,平日里在后宫之中,谁敢这般对她说话。
可此刻,太后一句话,便让她所有的身份与骄傲,瞬间碎落一地。
太后没有看她惨白的脸色,依旧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身为皇后,整日忙于后宫琐事,怕是连哀家的饮食起居,都只是表面功夫吧?”
这话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直接的指责。
皇后阮玥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裙摆扫过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慌乱不已。
“皇祖母恕罪,孙媳不敢!孙媳对皇祖母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孙媳日日惦记皇祖母的身体,晨昏定省,从不敢怠慢,求皇祖母明察!”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泪水滚落,看上去委屈至极。
若是不明真相之人,必定会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太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冷意,没有半分温度。
“孝心?”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一片冰冷。
“昨日寿宴,哀家饮了你递的酒,便咳血晕厥,这事,未免太巧了些。”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开。
轰——
所有妃嫔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与太后,脸上满是震惊。
太后这是……直接怀疑皇后下毒了?
皇后可是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侄女,是阮氏一族的荣耀,是后宫最名正言顺的中宫。
姑侄反目!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惊天变局。
一时间,殿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贤妃捂住嘴,满眼不敢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对太后孝顺恭敬的皇后,竟然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丽妃眼神闪烁,心中飞快盘算,意识到后宫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皇后阮玥浑身颤抖,面无血色,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连连磕头,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慌。
“皇祖母,您冤枉孙媳了!孙媳绝无此心!”
“那酒是御膳房提前备好的寿酒,孙媳只是亲手递了一下,怎敢加害皇祖母啊!”
“孙媳对皇祖母的孝心,日月可鉴,求皇祖母明察,不要轻信旁人挑拨离间!”
她一边哭,一边怨毒地瞪向江揽意,若不是眼神不能杀人,江揽意早已被她千刀万剐。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江揽意的错。
是江揽意故意挑拨,是江揽意恶意构陷,是江揽意毁了她的一切。
太后闭上眼,不再看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决断。
“是不是冤枉,日后自有分晓。”
“皇后连日操劳,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各宫妃嫔伺候,便不劳你费心了。”
这是明晃晃的疏远,是直接将皇后赶出慈宁宫,是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情分。
没有斥责,没有定罪,却比斥责更伤人,比定罪更可怕。
皇后阮玥心中又惊又怒,又慌又怕,浑身冰冷,却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
她在后宫立足,本就依靠太后的扶持与阮氏的势力,如今太后亲口让她离开,便是明晃晃地放弃她。
她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眼底的泪水与恨意,重重磕了一个头。
“孙媳……遵旨。”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狼狈不堪地起身,裙摆凌乱,妆容失色,再也没有半分皇后的端庄威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