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全都懵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魏忠贤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就准备踏上通往大殿的台阶。
“魏……魏公公?”田尔耕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叫了一声。
魏忠贤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五人,那眼神,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阴狠,陌生的是,那阴狠之中,还夹杂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像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田指挥使,”魏忠贤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锣在刮擦,“咱家现在没空跟你们叙旧。”
他扬了扬手中那块黄铜腰牌。
“皇爷有旨,宫门下钥之前,必须查清今日消息泄露一事。你们五位,是锦衣卫的头面人物,这件事,你们比咱家更清楚该怎么做吧?”
田尔耕等人面面相觑。
皇爷竟然让魏忠贤来查这件事?还给了他宫禁腰牌?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阉党要复起了?
许显纯心思最活,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公公放心,我等也是刚知晓此事,正惶恐不安。既然皇爷委以重任,我等定当全力配合公公,定将那走漏风声的奸贼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态度,又把事情揽了过来,言下之意,还是他们锦衣卫自己查,魏忠贤只需在旁边看着就好。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许大人说的是!我等份内之事,不敢劳烦公公!”
“公公大病初愈,还是好生歇着,这点小事,交给我们便是!”
他们嘴上说得客气,实际上却是在软软地顶回魏忠贤。
开玩笑,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更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地盘,怎么可能让一个失势的老太监回来指手画脚?
魏忠贤看着他们一个个表忠心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田尔耕几人心里直发毛。
“好,好啊。”魏忠贤连连点头,“既然各位大人都这么有担当,那咱家就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那咱家就问问你们,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谁第一个听到的?又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组织那些穷酸书生聚众闹事的?!”
“你们现在,能给咱家一个答案吗?!”
一连串的逼问,让田尔耕等人哑口无言。
他们上哪儿知道去?他们也是刚被叫来,跪在这里一头雾水。
“怎么,答不上了?”魏忠贤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佝偻的腰背似乎在这一刻都挺直了几分。
“你们锦衣卫号称‘缇骑’遍布京城,连谁家多买了二两醋都知道,现在皇爷的行踪泄露了,你们却一问三不知?”
“田尔耕,你这个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田尔耕脸色涨得通红,被一个失势的太监当众如此训斥,他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魏公公!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查!此事刚发生不久,总要给我们点时间!”
“时间?”魏忠贤怪笑一声,“皇爷只给了咱家两个时辰!现在过去多久了?你们还想在这里跪多久?!”
他目光一转,死死盯住了五人中官职最低、平日里也最不起眼的都指挥佥事,杨寰。
“杨寰。”
杨寰心头一跳,连忙应道:“下官在!”
“咱家记得,你内弟,是在城南的‘悦来茶馆’当个帐房先生吧?”魏忠贤慢悠悠地问。
杨寰脸色微变:“是……公公好记性。”
“那家茶馆,最近是不是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些读书人打扮的?”魏忠贤继续问,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杨寰心上。
杨寰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这个……下官……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魏忠贤的音调陡然拔高,“你不知道你每个月从你内弟那里拿三成干股的事?你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清流名士’,最喜欢聚在那家茶馆高谈阔论,议论朝政?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就有一群人从你那茶馆里出来,直奔街口,高喊着‘清君侧,除阉逆’?!”
魏忠贤每说一句,杨寰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这些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魏忠贤是怎么知道的?!
田尔耕、许显纯等人也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寰,又惊惧地看向魏忠贤。
这条老狗,都到这个地步了,爪子竟然还这么利!
“你……你血口喷人!”杨寰色厉内荏地吼道。
“血口喷人?”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杨寰面前,“这是你那茶馆这半年的账本,还有你和你内弟的通信,上面连你让他找两个扬州瘦马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要不要咱家现在就拿进去,请皇爷御览啊?!”
杨寰看着那本熟悉的册子,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我……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魏忠贤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重新扫过田尔耕、许显纯等人,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甚至不需要审问,只是亮了亮爪子,就让这所谓的“五彪”之一,彻底崩溃。
大殿之内,崇祯端坐不动。
王承恩快步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禀报。
“皇爷,魏公公……他让杨寰招了。”
崇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让他把人,带进来。”
杨寰被两个小太监拖进大殿时,已经像一滩烂泥。
他裤裆湿了一片,散发着难闻的骚臭味,整个人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哆嗦。
跟在他身后的,是面色同样惨白的田尔耕、许显纯等四人。
魏忠贤则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在最后,他一进殿便跪伏在离御案最远的地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仿佛刚才在殿外那个大发神威、几句话就吓瘫一个锦衣卫高官的人,根本不是他。
崇祯的目光从杨寰身上扫过,没有停留,而是落在了田尔耕等人的脸上。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朕的行踪,是怎么变成街头巷尾的谈资的?”
田尔耕几人身体一颤,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许显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爷,据……据杨寰交代。是他治下的一名锦衣卫小旗,今日当值时,看到圣驾出城,便……便报与了他。杨寰一时糊涂,在他内弟的茶馆与人闲聊时,将此事说了出去。没曾想,被几个别有用心的士子听了去,这才……这才酿成大祸。”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一切都归结于“一时糊涂”和“别有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