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报纸?”王承恩彻底懵了。
这又是什么新词?
“就像朝廷的邸报一样。”崇祯耐着性子解释,“但邸报是给你们这些官员看的,朕的这份报纸,是给全天下的老百姓看的。”
“第一期,就写杨寰的事。”
崇祯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不用写那些复杂的罪名,就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话写。”
“标题就叫——《贪官杨寰,家中搜出白银百万,饿死边关三千兵》!”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标题……太狠了!
“内容就写三段。”崇祯继续口述,王承恩连忙拿出小本子记下。
“第一段,写杨寰身为锦衣卫高官,不知报效国家,反而贪墨敛财,家中金银堆积如山。把他抄家的清单,原原本本地列出来!数字越大越好,越详细越好!”
“第二段,写辽东边军缺衣少食,将士们穿着单衣,啃着草根,在冰天雪地里抵御建虏。再写西北灾民易子而食,惨不忍睹。把这两件事,和杨寰的百万家产,放在一起对比!”
“第三段,就写皇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怒,为边关将士和西北灾民申冤,将贪官杨寰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崇祯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王承恩。
“记下了吗?”
“记……记下了。”王承恩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舆论战,但他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份东西张贴出去,会在京城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这哪里是报纸,这分明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它杀的不是杨寰,而是满朝文官在百姓心中的“清流”形象!
“皇爷……此举……此举是否太过……”王承恩想说“太过激烈”,但又不敢。
“过?”崇祯冷笑,“他们用笔杆子煽动太学生,给朕泼脏水的时候,怎么不说过?”
“他们可以做初一,朕就不能做十五?”
“朕就是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背地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去办吧。”崇祯挥了挥手,“记住,要快。”
王承恩领命退下,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感觉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崇祯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一份报纸,只能暂时抢占舆论高地。想要真正解决问题,还是得靠钱,靠粮,靠能打仗的军队。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次日,天还未亮透,京城的空气里依旧带着昨夜的寒意。
几个小宦官在王承恩的亲自监督下,抬着一桶浆糊和一大卷刚印出来的、还散发着廉价墨水味的粗糙纸张,快步走向了东华门。
京城九门,以及城内最热闹的几处坊市,都有同样的小队在行动。
“贴高点!贴结实了!”王承恩压着嗓子,紧张地催促着。
他看着那白纸黑字上触目惊心的大标题,只觉得心惊肉跳。
《贪官杨寰,家中搜出白银百万,饿死边关三千兵》!
皇爷……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晨光熹微,早起赶着上工的、摆摊的、贩夫走卒们,陆陆续续地汇聚在城门口。
“诶?墙上贴的什么?又是官府的告示?”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不像,官府的告示没这么大张,字也没这么大。”旁边一个识几个字的货郎眯着眼瞅了半天,“《大明日报》?这是个啥?”
很快,就有早起赶着去上值的穷酸秀才被人群围住,半推半就地大声念了起来。
“贪官杨寰……”
当“白银七十万两”这个数字从秀才口中念出来时,整个人群都炸了。
“我的天爷!七十万两?那得是多少银子?能把咱这间破屋子装满了吧!”
“他娘的!老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十两银子都攒不下,他一个当官的,家里能藏这么多钱?!”
当秀才念到第二段,讲辽东士兵啃着草根、西北灾民易子而食时,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愤怒在空气中蔓延。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热泪,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咬牙切齿地低吼:“俺的兄弟……俺的兄弟就是去年在辽东饿死的!朝廷说没粮饷……原来银子都在这帮狗官家里!”
“杀得好!皇上圣明!就该杀了这帮蛀虫!”
“杀一个哪够啊!我看满朝的官,就没几个干净的!”
民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这份粗糙的报纸,用最直白、最能刺激人心的文字,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摆在了所有老百姓面前。
黄立极的府邸。
这位内阁首辅一夜未眠,天刚亮,就有七八个同僚好友聚集在他家的客厅里,一个个脸色铁青,唉声叹气。
昨夜在乾清宫的遭遇,对他们而言,是毕生未有之奇耻大辱。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吏部尚书周应秋气得直拍桌子,“视我等如猪狗,视祖宗法度如无物!此子……此子比天启爷还要顽劣!”
“周大人慎言!”黄立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当务之急,不是发牢骚,是想想该怎么办。皇上已经铁了心要用锦衣卫那帮酷吏,要拿我们开刀了!”
“还能怎么办?明日早朝,我等联名上疏,死谏!我就不信,他敢冒着天下士林悠悠之口的骂名,把我们都杀了!”一名御史慷慨激昂地说道。
众人正商议着,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黄立极接过那张《大明日报》,只看了一眼标题,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晃了晃,险些栽倒。
“这……这是什么?!”
当他颤抖着手,将上面的内容看完,又递给其他人传阅之后,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黄立立才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完了……”
“他……他怎么敢?!”
“他这是要毁了我们读书人啊!”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皇帝不跟他们辩经,不跟他们讲道理,他直接掀了桌子,用最下作、最无赖的方式,釜底抽薪,要彻底摧毁他们在百姓心中经营了上千年的“清流”形象!
和这份报纸的杀伤力比起来,廷杖、抄家,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