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制?法度?”崇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诸位大人跟朕谈祖制?”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停在黄立极面前。
“那朕倒想问问,祖制里,有没有写着,朝廷官员可以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祖制里,有没有写着,身为封疆大吏,可以谎报军情,冒领军功?”
“祖制里,又有没有写着,户部的银子,可以变成某些大人家里的古玩字画,江南的豪宅美妾?!”
崇祯每问一句,声音便严厉一分,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个官员的脸。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虚地低下头。
“你们跟朕谈法度?”
“那朕再问你们,辽东的军饷,拖欠了几个月了?边军将士浴血奋战,连饭都吃不饱,这合法度吗?!”
“西北大旱,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朝廷的赈灾粮款,层层盘剥,十不存一,这又合法度吗?!”
“杨寰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家产数百万两!这些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他俸禄攒下来的?你们查过吗?问过吗?!”
“你们没有!”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只看到了朕杀了杨寰,却没有看到他像蛀虫一样,在啃食大明的根基!”
“你们只关心朕有没有遵守所谓的‘程序’,却不关心边关的将士会不会哗变,不关心嗷嗷待哺的灾民会不会造反!”
“在你们眼里,祖宗的法度,比大明的江山社稷还重要!比千千万万军民的性命还重要!是吗?!”
一番话,字字诛心。
黄立极等人被问得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不引经据典,不说圣人之言,就像个……就像个不讲道理的莽夫,直接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甩在他们脸上。
“皇上……皇上息怒……”黄立极颤巍巍地开口,“老臣……老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崇祯逼视着他。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崇祯环视众人,声音冷得像冰。
“杨寰,是朕下令杀的。田尔耕,是朕下令他监刑的。朕就是要用杨寰的血,告诉所有人,谁敢在这个时候,还只顾着自己的私利,挖朝廷的墙角,他就是下一个杨寰!”
“你们不是觉得朕杀人不对吗?”
崇祯忽然话锋一转。
“好,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伸出两个手指。
“两个月。不,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户部尚书周应秋,你能给朕变出三百万两银子,送到辽东去吗?”
被点到名的周应秋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百万两?
现在国库里能动的银子,连三十万两都未必有!把他卖了也凑不齐啊!
“你不行?”崇祯的目光又转向了左都御史曹思诚。
“那你呢?你能在一个月之内,把盘踞在西北的那些流寇,都给朕劝回家种地吗?”
曹思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劝?拿什么劝?拿嘴皮子吗?
崇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所有人。
“你们谁能?谁能做到,朕立刻下罪己诏,向天下认错!并且把田尔耕和许显纯,交给你们三法司处置!”
“有吗?!”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开口。
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知道国朝的困境,但他们拿不出解决办法。或者说,任何需要他们割肉的办法,他们都不会同意。
“既然做不到,”崇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那就给朕闭上嘴!”
“从今天起,锦衣卫负责清查所有官员勋贵,但凡有贪赃枉法、隐匿田产、偷税漏税者,一律严惩不贷!抄没家产,悉数充入内帑,用作军饷和赈灾之用!”
“你们谁有意见?”
还是没人说话。
“谁再敢拿‘祖制’、‘法度’来跟朕嚼舌根,朕不介意,让他去诏狱里,跟那里的老鼠,好好探讨一下祖宗之法!”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黄立极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他最锋利,也最无情的獠牙。
“都听明白了?”崇祯问。
“臣……臣等……明白。”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明白就滚。”崇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黄立极等人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躬身告退,仓皇逃离了这座让他们感到窒息的大殿。
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背影,崇祯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转头,对一直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
“奴婢在!”
“去告诉魏忠贤。”崇祯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让他查,给朕往深里查!”
“查清楚,悦来茶馆背后,除了杨寰,还有哪些‘股东’。”
“朕倒要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屁股底下,到底有多脏!”
夜色深沉,宫外的风波暂时平息,但崇祯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黄立极那帮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们手里握着朝堂的话语权,握着“大义”的名分,今天被自己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明天,他们就会用更隐蔽、更阴险的方式反扑。
弹劾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朝堂上会有无数人明里暗里地掣肘,各种流言蜚语会在士林中发酵……
对付这帮人,光靠锦衣卫的刀,还不够。
刀,只能让他们恐惧,却不能让他们闭嘴。
有时候,笔杆子,比刀子更好用。
“王承恩。”崇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奴婢在。”
“京城里,有没有那种……印书快,价钱又便宜的印书局?”
王承恩愣了一下,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爷,京中印书局不少,多是印些经史子集或是时下流行的话本小说。要说印得快又便宜的,大都是些印《三字经》、《百家姓》之类蒙学读物的小作坊,字印得粗糙,纸也用得差。”
“粗糙点没关系,能看清字就行。”崇祯要的不是什么传世典籍,而是最快速、最大范围传播信息的工具。
“你去找一个。”崇祯吩咐道,“找个靠得住的,嘴巴严的,把他全家都控制起来。朕,有大用。”
“奴婢遵旨。”王承恩虽然满心困惑,但还是立刻应下。
“还有,”崇祯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大明日报》。
他把纸递给王承恩。
“从明天起,朕要办一份报纸,就叫这个名字。每天一期,在京城九门和所有热闹的街市张贴,免费供人阅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