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带领下,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席卷了苏州城。
他们没有惊扰任何普通百姓,而是径直冲进了苏州府的税关和衙门。
封存账本,控制官吏!
紧接着,一张张盖着“钦差关防”大印的告示,被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奉天子诏,清查江南积欠税款!所有商家、士绅,限三日内,到指定地点,补缴历年所欠税款!逾期不缴者,以偷逃国税论处,抄家锁拿!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苏州城都炸了!
“什么?补缴税款?疯了吧!”
“我等士子,有功名在身,历来一体优免,这是祖制!他们凭什么收税?”
“锦衣卫和太监!这是阉党!阉党要来江南害人了!”
城中最大的丝绸商,同时也是钱谦益好友的张员外府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富商。
众人一个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这简直是与我江南百万士林为敌!”
“我们必须反击!立刻联名上疏,弹劾那领头的阉狗!”
张员外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上疏?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把银子交出去?我那几家铺子,要是把欠了十几年的税都补上,怕是得倾家荡产!”一个富商哭丧着脸。
“交钱是不可能交的!”一个年轻的举人慷慨激昂地站了起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让朝廷,让皇上,听到我们江南的声音!”
“钱牧斋先生不是已经被召回京了吗?我们立刻派人去京城,联系先生!让他和文、刘诸位大人一起,在朝堂上为我们说话!”
“对!还有,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地收税!把我们的佃户、伙计都组织起来,去衙门口闹事!就说朝廷横征暴敛,官逼民反!”
“没错!法不责众!他们锦衣卫再横,难道还敢对成千上万的百姓动手吗?!”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就商定了对策。
他们相信,凭借着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势力,和“东林领袖”钱谦益在朝中的影响力,很快就能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卫,灰溜溜地滚出江南。
然而,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无数份《大明日报》,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到了苏州城内外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集市,每一个作坊。
报纸上,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算了一笔账。
“乡亲们,你们知道吗?你地里收的一百斤粮食,要交三十斤的租子!可你的地主老爷,他家有上万亩地,却一斤粮食的税都不给国家交!”
“城里的工匠兄弟们!你们知道吗?你们辛辛苦苦一个月,赚的工钱,还不够那些大老板,在秦淮河上喝一顿花酒!而他们开的铺子,赚的银子,也一文钱的税都不给朝廷交!”
“这些钱,都去哪儿了?都变成了他们家里的金山银山!”
“现在,皇爷派人来收税了!收的不是你们的税,是这些老爷们的税!收上来的钱,是要送到北方,给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当军饷的!”
“谁要是敢拦着朝廷收税,谁就是不想让将士们吃饱饭!谁就是想让蒙古人和建州女真,打到我们江南来!”
煽动!
赤裸裸的阶级对立煽动!
这份报纸,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在江南的底层百姓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当张员外等人组织好的“百姓”,准备去衙门口“请愿”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衙门口,已经被另一群真正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百姓,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睛里冒着火,死死地盯着他们。
一个领头的佃户,指着张员外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张的!你他娘的还有脸来?老子给你种了一辈子地,你欠了朝廷几十年的税!现在朝廷来收税了,你还想拉着我们去闹事?你安的什么心?!”
张员外当场就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往日里对自己点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佃户,此刻却一个个像是吃了火药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们这群刁民!反了!你们要造反吗?!”张员外气得浑身发抖。
“造反?”那领头的佃户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我们是拥护皇上!拥护朝廷来收税!”
“没错!皇上圣明!早就该收这帮为富不仁的家伙的税了!”
“谁敢不交税,谁就是国贼!”
“打倒张扒皮!”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他们高喊着口号,挥舞着手里的农具,一步步向着张员外和他带来的那群“请愿”的家丁、伙计逼近。
张员外带来的那些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本以为就是来走个过场,喊几句口号,没想到却成了百姓公敌。
看着那黑压压一片、眼睛里冒着怒火的人群,他们吓得腿都软了,纷纷扔掉手里的“请愿”横幅,掉头就跑。
只剩下张员外和几个士绅,被愤怒的百姓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锦衣卫来了。
领头的,正是那个阴鸷的太监,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许显纯。
他奉魏忠贤之命,亲自带队南下。
许显纯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色的笑意。
他走到人群前,高声喊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百姓们看到锦衣卫,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依旧用仇恨的目光瞪着张员外等人。
许显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江南清查积欠税款!皇上有旨,此次收税,只针对偷逃国税的大户、士绅、商家!与普通百姓,秋毫无犯!”
“皇上还说了,收上来的每一分钱,都将用于北方的军饷和西北的赈灾!账目会一五一十,刊登在《大明日报》上,昭告天下!”
“如今,有不法之徒,妄图煽动百姓,对抗朝廷,阻挠国策!其心可诛!”
许显纯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了张员外身上。
“张员外,你聚众闹事,意图抗税,可知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