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清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他这辈子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封公、立牌坊、当官!祖坟上冒的都不是青烟,是冲天的火光!
他抱着那几颗番薯,像是抱着全家老小的命根子,重重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谢皇上!谢皇上隆恩!”
宋应星也跟着起身,对着崇祯深深一揖。
他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说笑。他左手抓着能革新生产的《天工开物》,右手抓着能填饱肚子的番薯,这是要从根子上,把大明这棵将倾的巨木给扶正!
崇祯看着激动不已的二人,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
钱,有了。
技术,有了。
粮食,有希望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环——人!
执行的人!
把他的这些想法,不打折扣地推行到大明每一个角落的,忠诚而有能力的执行者!
靠现在朝堂上那帮人?
崇祯心里冷笑。
让他们去收税,他们能玩出一百种花样来中饱私囊。
让他们去推广番薯,怕是不到半年,这救命的粮食就成了他们后花园里附庸风雅的观赏植物。
烂了!
从根子上就烂了!
必须换掉!
崇祯扶起宋应星和陈方清,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在京城西山,划出一块地。朕要建一所书院。”
王承恩一愣,建书院?这是好事啊,彰显皇上文治。
“皇爷圣明!”
“别急着拍马屁。”崇祯瞥了他一眼,“朕的这所书院,不教四书五经,不读圣人文章。”
王承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那教什么?”
崇祯的目光,落在了宋应星身上。
“教格物,教算学,教水利,教农桑,教行军布阵,教开矿冶炼!”
“朕要让从这所书院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满口‘子曰’的废物,而是能吏!是干臣!”
“能给朕修好一座水坝,能给朕炼出一炉好钢,能让一方百姓吃饱饭的,真正有用的人!”
这番话,不仅王承恩听傻了,连刚刚平复下心情的宋应星,也再次被震得头脑发昏。
不教四书五经的书院?那还能叫书院吗?
从里面出来的人,能被士林接纳吗?能有资格当官吗?
“皇爷……这……”王承恩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发干,“这……恐怕不合祖制啊。科举取士,考的都是圣人文章,您这书院教出来的学生,怕是……怕是无路可走啊。”
“谁说无路可走?”崇祯反问,“朕,就是他们的路!”
他环视大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宣布,从今往后,朕的这所‘皇家格物书院’,将与国子监并立!”
“凡书院毕业生,成绩优异者,可直接授予官职!吏部备案,天下通行!”
“朕的格物院,要培养的不是状元,是首辅!是尚书!是总督!”
“朕要亲自定义,什么是人才!”
疯了!
皇爷一定是疯了!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这已经不是在改革了,这是在刨整个大明士大夫阶层的祖坟啊!
自汉代独尊儒术以来,一千多年了,读书、科举、做官,就是天下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学问的好坏,人才的标准,都由儒家经典来定义。
现在,皇帝要另起炉灶,自己开一所学校,自己定义一种新的“官”,这等于是否定了整个文官集团存在的合法性!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以接受!
“皇上!三思啊!”王承恩磕头如捣蒜,“此举……此举必将激起天下士林的反弹啊!到时候,朝野动荡,国本不稳,悔之晚矣!”
“反弹?”崇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朕就是要他们反弹!”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当朕要让百姓吃饱饭,要让国家强盛的时候,是哪些人,在哭着喊着,抱着祖宗的牌位,挡在前面!”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王大伴,你记住。”
“朕的脚下,有两条路。一条,是他们给朕铺好的,沿着祖宗的规矩,当一个裱糊匠,眼睁睁看着这间大屋子塌掉,最后在煤山找棵歪脖子树,体面地了结。”
“另一条……”崇祯的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是朕自己,用刀,用剑,用血,用火,从这片烂泥里,杀出一条活路来!”
“朕,选第二条。”
王承恩呆呆地看着崇祯,看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天子,在这一刻,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让王承恩既恐惧,又莫名感到心安的气息。
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传旨。”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让工部即刻开始规划‘皇家格物书院’,钱,从内帑出。朕要它在三个月内,建成第一期!”
“让魏忠贤,把朕的《大明日报》,再加印三百万份!”
“这一次,不写贪官,不写打仗。”
崇祯拿起御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新的标题。
“就写——《告天下万民二书:皇爷要让你们的孩子,不读书,也能当大官!》”
王承恩看着那行字,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场比清查税款,比党争还要猛烈一百倍的超级风暴,即将在大明朝堂掀起了。
这一次,那些读书人,怕是真的要跟皇帝拼命了。
文震孟和刘宗周回到京城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大梦。
他们奉旨南下,本以为是一场龙潭虎穴,要面对整个江南士林的口诛笔伐和软硬抵抗。
谁知道,他们前脚刚到苏州,屁股还没坐热,京城里钱谦益的那篇“讨贼檄文”就传了过来。
整个江南士林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两个“钦差”,什么都没干,就每天坐在府里,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从四面八方运过来,堆满了库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