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江南士林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连钱牧斋都“幡然醒悟”了,他们还抵抗什么?
再抵抗下去,那就是跟钱大人作对,跟整个“大义”作对!
一时间,江南各地的税务司,被前来补缴税款的士绅商贾,挤得水泄不通。
许多人甚至为了能排在前面,争得头破血流。
他们怕啊!
怕去晚了,自己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下一期钱大人的“讨贼檄文”里。
而远在江南的文震孟和刘宗周,在看到这份报纸时,则是彻底傻眼了。
他们还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说,准备打一场艰难的“攻心战”。
结果,远在京城的皇帝,和他们曾经的“战友”钱谦益,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问题给解决了?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两个被派上战场的士兵,还没开枪,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而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用来迷惑对手的两个小卒子。
京城,乾清宫。
崇祯看着许显纯从江南发回来的,关于各地税款征收情况的捷报,以及那雪片般飞来的,由各地士绅主动缴纳的银两,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皇爷,您这一手,真是神来之笔!”王承恩在一旁,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整个江南,俯首帖耳!比派十万大军过去还有用!”
崇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解决了钱的问题,接下来就是更根本的,粮食问题。
他放下手中的捷报,拿起了另一份奏疏。
那是魏忠贤呈上来的。
“皇爷,您让找的人,到了。”
“宋应星,和陈振龙的后人,陈方清,已在宫外候旨。”
崇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相比于从江南搜刮来的千万两白银,相比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这两个名字,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东西,才是他真正逆天改命的希望!
“快!宣他们进来!”崇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很快,两个身影,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进了乾清宫。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视和好奇。
他,便是宋应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看起来像个庄稼汉的年轻人,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神情紧张而局促。
他,就是从吕宋偷带番薯回国的陈振龙之四世孙,陈方清。
“草民宋应星(陈方清),叩见皇上!”
两人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平身,赐座。”崇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王承恩连忙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二人身后。
宋应星谢恩后,坦然坐下,目光却不住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天子,以及大殿内的陈设。
而陈方清则显得手足无措,只敢坐半个屁股,双手依旧死死地抱着那个布包,紧张得额头冒汗。
“宋先生,”崇祯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宋应星身上,“朕听闻,先生学究天人,博古通今,正在编纂一部囊括天下百工之术的奇书?”
宋应星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他没想到,自己远在江西,呕心沥血编纂的一部“杂书”,竟然连远在京城的皇帝都知道了!
“回皇上,确有此事。”宋应星起身,躬身答道,“草民不才,只是将平日里所见所闻的农、工、商、矿等各行各业的生产技艺,加以整理记录,取名《天工开物》,希望能为国计民生,略尽绵薄之力。只是此书尚未完稿,恐难入圣上法眼。”
“不!此书于朕,于大明,皆是无价之宝!”崇祯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看着宋应星,眼神灼热。
“宋先生,朕今日召你来,不为别的。朕要给你一个官!”
宋应星再次愣住。
“朕欲在工部之下,新设一司,名为‘格物院’。由你,出任格物院首任院使,官拜工部右侍郎!”
工部右侍郎!
正三品!
这对于一个从未踏入仕途的读书人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宋应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听崇祯继续说道:“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天工开物》里所有的技术,给朕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改良农具,提升产量!革新军械,打造火器!开采矿山,冶炼钢铁!”
“朕要你的格物院,成为我大明王朝,追赶世界,乃至引领世界的引擎!”
崇祯的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宋应星的脑海中炸响。
他一辈子研究百工之术,却常常被同辈的读书人,讥笑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帝王能如此高瞻远瞩,如此重视他所研究的这些“杂学”!
“士为知己者死!”
宋应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感激涕零。
“草民……臣!宋应星,愿为陛下,为大明,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安抚下激动的宋应星,崇祯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紧张不已的年轻人。
“陈方清。”
“草……草民在!”陈方清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
崇祯的语气,变得愈发柔和。
“朕知道,你的先祖陈振龙先生,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吕宋为我大明带来了一样神物。”
他指了指陈方清怀里的那个布包。
“可否,让朕看看?”
陈方清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皇帝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个布包。
布包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十几颗大小不一、长相奇特、沾着泥土的……根茎状的东西。
这,就是番薯!
是能在大旱之年,在贫瘠的土地上,养活千千万万百姓的救命粮!
王承恩和殿内的其他太监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几个长相丑陋的“地瓜”,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看重。
崇祯却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他走下丹陛,亲自从陈方清手中,拿起一颗番薯,在手里仔细地端详着。
他能感觉到,这小小的东西里,蕴含着多么磅礴的生命力。
“好!好东西啊!”崇祯连声赞叹。
他看着陈方清,郑重地开口:“陈方清,你先祖有大功于社稷!朕,要重赏你们陈家!”
“朕封你先祖为‘福泽公’,为你陈家立牌坊,享万民香火!”
“朕再封你为‘劝农使’,官居五品!你的任务,也只有一个!”
崇祯将手中的番薯,高高举起。
“朕要你带着这些种子,带着朕的圣旨,去大明的每一个省,每一个县,每一个村!”
“去教百姓,如何种植此物!”
“朕要这番薯在三年之内,种满大明每一寸能种的土地!”
“朕要我大明的百姓,再也不受饥饿之苦!”
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