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被软禁了。
那座僻静的宅院,外面有锦衣卫层层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三天的时间,如同一道催命的倒计时,悬在他的头顶。
一百二十万两!
就算把他钱家所有的田产、商铺、古玩字画全都变卖了,也凑不出这个天文数字!
他想写信,想联系江南的门生故旧,想让他们帮忙筹款。
可所有的信件,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就在第三天,深夜。
当钱谦益已经心如死灰,准备提笔写下遗书,以保全最后一点文人“风骨”的时候。
紧闭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披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斗篷,在两个提着灯笼的太监簇拥下,走了进来。
钱谦益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浑身一震。
是崇祯!
皇帝竟然,亲自来了!
钱谦益连忙跪倒在地,叩首不止:“罪臣……罪臣钱谦益,参见皇上!皇上圣明!罪臣是被冤枉的啊!”
崇祯没有让他起身,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这位“东林领袖”,直到对方哭声渐歇,才淡淡地开口。
“钱爱卿,戏演得不错。”
钱谦益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愕然地抬起头。
崇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喊冤的。”
“朕是来给你,指最后一条活路。”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朕知道,你拿不出来一百二十万两。”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这笔钱,‘挣’回来。”
钱谦益愣住了。
只听崇祯继续说道:“朕知道,你钱牧斋有两样东西,是别人比不上的。”
“一样,是你的名。”
“江南士林领袖,文坛泰斗,清流楷模。这个名头很响亮,也很好用。”
“还有一样,是你的笔。”
崇祯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你的笔,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让一个忠臣,身败名裂;也能让一个奸贼,流芳百世。”
“朕说的,对吗?”
钱谦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囚衣。
他终于明白皇帝要干什么了。
“从明天起,”崇祯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朕要你,为朕的《大明日报》,写文章。”
“朕要你,用你钱牧斋的名,用你那支生花妙笔,去告诉天下人,朕的清查税款,是千古未有之德政!”
“朕要你,去痛斥那些偷税漏税的江南士绅,说他们是国之蛀虫,是无耻之尤!”
“朕要你,去赞美文震孟和刘宗周,说他们奉旨催税,是大义灭亲的典范!”
“朕要你,亲手把你那些所谓的‘朋友’、‘门生’,一个个都钉在耻辱柱上!”
崇祯站起身,走到钱谦益面前,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卖身契”,扔在他的面前。
“签了它。”
“你,还是钱牧斋。甚至,朕可以给你一个内阁大学士的虚衔。”
“不签?”
崇祯笑了。
“那明天一早,朕就用你贪的那些钱,在午门外给你搭一个最高的台子。朕会请全京城的老百姓都来观摩一下,大明第一巨贪,是如何被凌迟处死的。”
“你自己,选吧。”
钱谦益看着脚下那份写满了屈辱条款的“卖身契”,浑身都在颤抖。
他一生汲汲营营,爱惜羽毛胜过性命。
他可以忍受罢官,可以忍受流放,但绝对不能忍受身败名裂。
皇帝给出的选择,根本就不是选择。
一边是生,但生不如死,要亲手摧毁自己建立的一切,成为士林的叛徒,被万人唾骂。
另一边,是死,而且是遗臭万年的死法。
他还有得选吗?
良久,钱谦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份“卖身契”,和旁边的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心上。
当他写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时,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绝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签完,才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卖身契”收好,如同收起了一件稀世珍宝。
“钱大学士,”崇祯的称呼已经变了,“以后,你就是朕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大明日报》总编修。”
“你的府邸,朕也给你备好了。就在文、刘二位大人的隔壁。”
“朕希望,明日的报纸,就能看到钱大学士的雄文。”
说完,崇祯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
第二天,一份加印了数百万份的《大明日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铺满了大明朝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期的头版头条,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
文章的标题,叫做——《为万世开太平——臣钱谦益泣血叩陈圣上清税新政书》。
署名,赫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钱谦益”!
文章里,钱谦益用他那华丽无比、旁征博引的笔触,将崇祯的清查税款,吹捧成了上追三代、远迈汉唐的“千古第一德政”。
他痛心疾首地抨击了江南士绅的贪婪与无耻,称他们是“披着儒衫的国贼”、“啃食社稷的硕鼠”。
他还声泪俱下地“忏悔”了自己过去的“糊涂”,说自己险些被这帮“伪君子”蒙蔽,幸得天子点拨,才幡然醒悟。
文章的最后,他更是慷慨激昂地号召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应该以国事为重,主动补缴税款,支持皇上的新政,共克时艰。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大明士林中,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江南。
当苏州的士绅们,看到这份报纸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牧斋先生乃我辈楷模,怎么可能写出这等自污之文?”
“定是那皇帝小儿,伪造了先生的笔迹,来污蔑先生!”
然而,当他们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传回确切的消息——钱谦益已经被皇帝任命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并且亲自坐镇报社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的精神领袖,叛变了。
而且是以一种最彻底、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方式,从背后给了他们一记致命的捅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