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文震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臣……领旨。”
刘宗周看着自己的老友,眼中满是悲愤和绝望,最终也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很好。”崇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朕会给你们一道钦差节杖,江南地方官员,皆受你们节制。许显纯和他手下的锦衣卫,也归你们调遣。”
“朕不要多,三个月。”
崇祯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内,朕要看到至少五百万两白银,从江南运抵京师。”
“办成了,你们就是匡扶社稷的头号功臣。朕不吝封赏,内阁的位置,虚位以待。”
“办不成……”崇祯的语气沉了下来,“那朕就只好认为,你们二位,和那些偷税的国贼是一伙的了。”
……
就在文震孟和刘宗周,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准备踏上“催债”之路时,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也缓缓驶入了京城。
马车里,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中年文士。
他,就是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被无数读书人视为精神领袖的钱谦益,钱牧斋。
他终于到了。
与文、刘二人不同,钱谦益此行,异常低调。
他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大张旗鼓,就像一个普通回乡的官员。
他深知,如今的京城,早已是龙潭虎穴。黄立极的倒台,宣府的战事,还有那份该死的《大明日报》,他一路上都有所耳闻。
他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是一头不好对付的猛虎。
所以,他要示敌以弱。
他要扮演一个受尽阉党迫害、但依旧心怀社稷的忠贞老臣形象。
他相信,只要能见到皇帝,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在士林中无人能及的声望,一定能重新博得皇帝的信任,扭转乾坤。
然而,当他的马车抵达彰义门时,却被一队锦衣卫拦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魏忠贤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锦衣卫千户,李若琏。
“钱大人,我们指挥使大人,有请。”李若琏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
钱谦益心中一沉。
不是进宫面圣,而是被锦衣卫“请”?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眼下的情形,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马车被引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院。
钱谦益走下马车,发现迎接他的,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也不是什么朝中大员,而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内廷总管,王承恩。
“钱大人,一路辛苦了。”王承恩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微微躬身。
“王公公?”钱谦益眉头紧锁,“皇上……为何不召见下官?”
“皇爷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开身。”王承恩笑着解释,“不过,皇爷特意嘱咐奴婢,给您带了一份礼物。”
说着,他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钱谦益疑惑地打开锦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是最新一期的《大明日报》合订本。
还有一本薄薄的,蓝皮封面的账册。
钱谦益先拿起报纸,当他看到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尤其是关于江南催缴税款的报道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再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遭电击!
那上面,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天启七年十月,常熟钱氏,名下水田一万三千亩,秋粮应缴国税三千石,实缴……零。”
“天启七年十一月,钱氏族中‘有光’丝绸行,盈利白银一万二千两,应缴商税六百两,实缴……零。”
账册上,从他钱家名下的田产、商铺,到他本人经手的每一笔“雅贿”,甚至是他通过门生故旧,在哪家盐号、哪个矿山占的干股,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什么礼物,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钱谦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承恩,声音嘶哑:“这……这是……”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怜悯。
“皇爷说了,钱大人乃海内大儒,学问高深。”
“在请钱大人为国事出谋划策之前,想请钱大人,先把自家这笔小账,算清楚。”
王承恩顿了顿,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条,轻轻放在账册上。
“皇爷体恤大人,已经帮您算好了。您钱家,历年积欠朝廷的各项税款,连本带利,不多不少。”
“一共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将钱谦益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砸得粉碎。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被身后的随从扶住。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面如金纸,“这……这是诬陷!是构陷!我要见皇上!我要面呈圣上!”
王承恩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摇了摇头。
“钱大人,您是聪明人。”
“这本账,是真是假,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皇爷说了,这账本,他那里还有一本。您手里的这本,是给您留着……对账用的。”
王承恩的话,像一把锥子,扎穿了钱谦益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明白了。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跟他玩什么朝堂博弈,玩什么君臣奏对。
皇帝从一开始,就掀了桌子!
他手里握着自己的死穴,就是来看自己怎么死的!
“皇爷还给您留了一句话。”王承恩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他说,他给您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这一百二十万两银子,送到户部。您,还是那个名满天下、即将被朝廷重用的钱牧斋。”
“三天之后,若是银子没到……”
王承恩没有说下去,只是指了指那本《大明日报》。
“那这本账册上的内容,或许,就会成为下一期报纸的头版头条了。”
说完,王承恩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只留下钱谦益,呆呆地站在院中,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账册,却感觉有千钧之重。
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报纸上,被天下人唾骂,被后世史书记载为“明末第一巨贪”。
那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