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天,崇祯终于“有空”了。
他没有在威严的奉天殿,也没有在日常理政的乾清宫,而是在御花园的一处凉亭里,召见了二人。
此时,已是初冬,凉亭外寒风萧瑟,亭内却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文震孟和刘宗周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凉亭,对着那个身穿常服、正悠闲地喂着池中锦鲤的年轻背影,躬身下拜。
“臣文震孟(刘宗周),参见皇上。”
“两位爱卿,平身吧。”崇祯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鱼食撒入池中,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食。
“朕知道,两位爱卿心里,对朕,肯定有很多怨言。”
两人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怨朕,为何召你们回来,却又避而不见。怨朕,为何用那等……近乎羞辱的方式,来筹集迎接你们的‘基金’。”
崇祯终于转过身,看着二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回答你们之前,朕想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王承恩立刻捧着一摞厚厚的《大明日报》合订本,送到了二人面前。
“看看吧,”崇祯指了指报纸,“这上面,有朕这一个多月来,做的一些小事。”
文震孟和刘宗周疑惑地拿起报纸,翻看了起来。
从第一版《贪官杨寰,家中搜出白银百万》,到《国之硕鼠黄立极,掏空国库》,再到《宣府大捷,孙督师火烧连营》……
两人越看,心越沉。
他们终于明白,在他们离开的这些年,以及回京的这短短一个月里,这位年轻的皇帝,到底用多么雷霆万钧的手段,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篇《告江南万民书》以及后续关于江南士绅抗税、锦衣卫联合百姓镇压的报道时,两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皇上!”脾气火爆的刘宗周终于忍不住了,他将报纸往石桌上一拍,怒声道,“江南乃文风鼎盛之地,士子乃国之根本!您……您怎能用锦衣卫此等酷吏,联合一群愚夫刁民,去对付他们?”
“对付他们?”崇祯的笑容冷了下来,“刘爱卿,你这话,朕就不爱听了。”
“他们偷逃国税,中饱私囊,视国法为无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国之根本’?”
“宣府将士在城头浴血奋战,缺衣少食的时候,他们正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搂着美妾,吟诗作对!他们怎么没想过,自己是‘国之根本’?”
“朕派人去收他们欠了国家几十年的税,他们就煽动家丁,聚众闹事,还想倒打一耙,说朕横征暴敛!”
崇祯站起身,走到刘宗周面前,一字一顿地质问道:“现在,你来告诉朕,朕是该对付他们,还是该给他们磕一个,求他们发发善心,把本该属于国家的钱,还给国家?!”
一番话,问得刘宗周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崇祯不再理他,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文震孟。
“文爱卿,你比他沉得住气。那你来告诉朕,朕召你们回来,是为什么?”
文震孟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皇上召臣等回京,是欲倚我等,重整朝纲,澄清吏治。”
“说得好!”崇祯点了点头,“那现在,就有一个澄清吏治的机会,摆在你们面前。”
他从王承恩手中,拿过另一份文件,递到二人面前。
“这是许显纯从江南快马送回来的,第一批查实的,偷逃税款数额巨大,且意图带头抗税的士绅名单。”
“朕现在,给你们二人一个任务。”
崇祯的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朕不派锦衣卫,也不派军队。”
“就派你们两个,去江南,当朕的钦差。”
“去‘说服’你们的这些江南同乡,这些士林表率,让他们把税,给朕乖乖地交上来。”
“你们,办得到吗?”
“什么?!”
文震孟和刘宗周同时失声,如遭雷击。
让他们去江南,当钦差,去向自己的同乡、同年、门生故旧……催缴税款?
这……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怎么?二位爱卿,有为难之处?”崇祯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你们不是一直说,要‘澄清吏治’,要‘为国分忧’吗?”
“现在,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朕让你们去把本就属于国家的钱收回来,这不正是你们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吗?”
“还是说,在你们心里,那点所谓的‘乡谊’、‘清名’,比大明的江山社稷,还要重要?”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文震孟和刘宗周喘不过气。
刘宗周涨红着脸,还想争辩:“皇上!非是臣等不愿为国效力!只是……只是江南士绅,乃我大明文风所系,若……若逼迫过甚,恐激起江南士林哗变,于国不利啊!”
“哗变?”崇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他们?一群只知道吟风弄月、偷税漏税的软骨头?”
他走到凉亭边,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朕告诉你们,朕为什么召你们回来。”
“因为,你们在江南士林中有声望。”
“你们的话在他们那些人耳朵里,比朕的圣旨,比锦衣卫的刀更好使。”
崇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
“朕就是要让全江南的读书人都看看,他们敬仰的文坛领袖,东林魁首,是如何大义灭亲,奉旨收税的!”
“朕就是要用你们的‘清名’,去堵住他们的嘴!去敲开他们的钱袋子!”
“朕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大明,没有谁可以永远欠着国家的钱,不还!”
文震孟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煞白。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皇帝召他们回来,根本不是要倚重他们,而是要把他们当成两把最锋利的刀,插向他们自己的阵营!
这是一招阳谋!
去,还是不去?
去,他们将彻底背叛自己的阶级,被整个江南士林戳脊梁骨,从此身败名裂。
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欺君罔上!更是坐实了与那些贪腐士绅蛇鼠一窝的罪名!到时候,皇帝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