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执事堂前的青石板泛着白光。
李宏把那袋灵谷扔过来的时候,陈凡正蹲在台阶边上,给手里那只杂毛鸡捉虱子。袋子“噗”地砸在他脚边,灰白色的霉粉溅起来,沾了他一裤腿。
“喏,‘三废之主’。”
李宏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他穿着外门执事弟子的青灰色袍子,袖口镶了道银边——这是去年刚升上执事位时才添的。三年前,这身袍子还是陈凡的。
“王执事特批的,上等饲料。”李宏弯下腰,脸凑近了点儿。他今年二十有二,比陈凡还小一岁,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那种常年算计人的人才有的纹路。“也就这些配得上你那三只宝贝了。”
旁边几个扫地的外门弟子哧哧地笑起来。有个瘦高个停下扫帚,倚着门框看热闹。
陈凡没抬头。他松开手,杂毛鸡扑棱着翅膀跳到一边,歪着头看他。这鸡羽毛红得有些过分,头顶的冠子鲜红得像要滴血,可尾巴上总沾着灰,看着就落魄。他伸手去够那袋子,手指刚碰到粗麻布,李宏的靴子就踩了上来。
靴子是新的,黑牛皮,靴尖还镶了块劣质玉片。
“哦对了,”李宏脚上用了点劲,碾了碾,“明日是外门‘废兽登记日’,记得带你那鸡猫蟑螂去测测灵力值。”
陈凡的手停在半空。他能感觉到青石板的粗糙,还有麻袋底下几粒硌手的谷子。
“要是连续三年为零,”李宏的声音轻了些,像是说什么秘密,“按宗规,可是要‘清理’的。”
他说“清理”两个字时,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吐出来时带着股腥气。
陈凡的手指蜷了蜷。
清理。废兽区的清理,就是拉到后山挖个坑,埋了。要是有些肉多的,也可能进了哪个执事的小灶。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刚调来废兽区时,一头老得走不动的铁皮野猪,测了三次灵力都是零。两个杂役拖着它往后山去,那畜生死活不肯走,蹄子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最后还是王执事过来,一掌拍在天灵盖上。
闷响。像西瓜摔在地上。
“听见没?”李宏的靴子松开了。
陈凡慢慢直起身,拎起那袋灵谷。麻袋很轻,里面最多三斤,还都是发霉的。他转身要走。
“陈师兄。”
李宏忽然叫了一声。
陈凡站住了。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没听过了。上一次听见,还是秘境出事前三天,李宏捧着一匣子下品灵石,求他指点一套基础剑法。那时候李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腰弯得像是要折断。
“你说你,”李宏走到他面前,伸手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其实那儿没什么灰,他就是想碰碰这具曾经让他仰望的身躯,“当年多风光啊。内门天才,十七岁炼气九层,掌门都说你三十岁前必入筑基。”
他的手停在陈凡肩头,五指收拢,捏了捏。
“现在呢?”李宏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炼气三层。养鸡,养猫,还养一窝蟑螂。你知道背地里他们都叫你什么吗?”
陈凡没说话。他看着李宏袖口那道银边,针脚有点歪。
“三废之主。”李宏笑起来,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人废,修为废,养的畜生也废。绝配。”
旁边那瘦高个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其他几个也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执事堂前荡来荡去。
陈凡拎着袋子,走了。
太阳斜了些,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贴在青石板上,像是随时会断。
废兽区在山脚下,紧挨着兽栏。
说是兽栏,其实就是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关着些老弱病残的灵兽——瞎了眼的风狼,瘸了腿的云豹,还有几头年纪太大、连灵草都嚼不动的食铁兽。味道很难闻,混杂着粪便、腐草和某种伤口溃烂的甜腥气。
陈凡的小屋在兽栏最西头,是以前堆放饲料的杂物间改的。墙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下雨天会漏。门口有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枝丫伸出来,像只干瘦的手。
他推开门的时候,那只黑猫正蜷在窗台上。
窗台上摆着个铁壳子收音机,是陈凡去年下山时用最后五块灵石换的凡间物件。当时摊主说这是“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能收到千里外的声音。买回来才发现,青云宗附近灵气太乱,根本收不到正经电台,只能听见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可玄夜喜欢。
黑猫叫玄夜,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像踩了雪。它此刻正蜷在收音机旁边,身子随着电流声的节奏一起一伏。那电流声时高时低,滋滋啦啦的,听得人脑仁疼。可玄夜的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真在听什么仙乐。
陈凡把灵谷袋子放在门后,走到灶台边。灶台是土垒的,上面架了口豁了边的铁锅。他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又从袋子里抓了把谷子。
谷子灰扑扑的,不少已经长出了绿色霉斑。他挑了半天,才拣出一小把还算完整的。
“大红。”他喊了一声。
羽毛鲜亮的公鸡从屋后踱进来。它走路的样子有点怪,总是一顿一顿的,像是关节生了锈。陈凡把谷子撒在地上,大红低头啄了一口,又吐出来。
它不爱吃这个。
陈凡知道。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矿石渣子,大小不一,边缘锋利。这是他从炼器坊后山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是炼制低阶法器时剩下的赤铁矿渣。
他把矿渣撒在地上。
大红立刻来了精神,脑袋一点一点,啄得又快又准。每啄一下,就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听着都牙酸,可大红像是尝着什么美味,喙子上很快就沾满了暗红色的石粉。
陈凡看着它吃,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他刚从秘境被抬回来,灵根受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半夜里下起暴雨,他躺在硬板床上咳血,每咳一下,胸腔里就像有刀子搅。后来他实在躺不住,爬起来,冒着雨往后山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想走。
然后就在炼器坊堆废料的地方,看见了它。
那时的大红比现在瘦小得多,羽毛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缩在一堆矿渣里发抖。他走过去时,它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那眼神空荡荡的,和他当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他就把它抱回来了。
后来是玄夜。那是在后山一棵遭雷击的古树底下,整棵树都焦了,中心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黑猫蜷在焦黑的树洞里,身上有被电击过的焦痕,可居然还活着。
再后来是小强家族。清理一间废弃丹房时发现的,那丹房荒了几十年,地砖缝里都渗着丹毒。可那几十只蟑螂就在里面活得好好的,甚至把巢穴筑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指挥。
同门都说他疯了。
“陈凡,你捡个猫狗也就算了,蟑螂?那玩意儿你也养?”
“废人养废兽,绝了。”
“我看他是灵根坏了,脑子也坏了。”
他没解释。解释什么?说自己咳血时,大红会踱到床边,身上传来一股奇怪的暖意,能让胸口好受些?说心情低落时,玄夜会蹭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微弱的电流酥麻感,能让人脑子清醒过来?说每次找不到东西,第二天总会发现小强家族不知何时把那玩意儿推到了显眼处?
没人信的。
就像没人信,三年前在秘境里,他是为了救同门才受的伤。那个同门叫赵明,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听说快要筑基了。有次在传功堂外碰见,赵明远远看见他,转身就走,像见了鬼。
陈凡舀了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冽,带着点甜。他走到窗边,摸了摸玄夜的头。
黑猫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青云峰隐在暮霭里,只露出个尖顶。那是内门弟子修行的地方,灵气浓郁,有护山大阵,有灵泉瀑布。三年前,他也住在那里,有自己的洞府,每天有杂役送饭。
现在呢?
他看了眼手里的豁边铁瓢,又看了眼地上啄矿石的大红。
明天。明天得去找王执事,求他通融。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可以说大红会打鸣,玄夜会捉老鼠,小强……小强可以清理垃圾。对,就这么说。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那种银白色的光,是暗紫色的,像淤血的颜色。光一闪即逝,紧接着是一声闷雷,声音不大,却沉得很,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滋啦——!!!”
窗台上的收音机突然爆响!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金属片在玻璃上刮。玄夜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它猛地站起,碧绿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死死盯着窗外。
几乎同时,大红也抬起头。
它颈部的羽毛根根竖立,像一把把红色的小剑。它对着窗外暗紫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啼叫——
那不是鸡叫。
太高亢,太短促,尾音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颤音。陈凡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烧。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凡扭头看去。墙根那里,几十只蟑螂原本排成一个完美的圆圈,一动不动。此刻那个圆圈突然散了,所有蟑螂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正是窗外雷电消失的方位。它们甲壳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军队在调整阵型。
“你们……”陈凡刚开口。
剧痛就从双眼深处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疼。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眼眶,一直捅到脑髓里。他“啊”地惨叫出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眼前一片血红。
不,不是血红。是更炽烈的颜色,像是熔化的铁水在流动。在那片炽烈中,他看见了——
一轮太阳。
微缩的,搏动的,煌煌不可直视的太阳。它悬在一片虚无中,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搏动,都喷吐出焚尽万物的热浪。可它太暗淡了,暗淡得像风中的残烛。
画面破碎。
又一片黑暗。黑暗中,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电芒在生灭。它们每一次闪烁,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可那些电芒太微弱了,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熄灭。
再次破碎。
最后是一片幽暗的深海。深海中,有无数点微光在闪烁,每一粒光都独立,又彼此勾连,编织成一个残缺的、不断自我复制的古老符文。那符文明灭不定,却透着一股“我就在这里,永远在这里”的执拗。
文字涌进来了。
不是听到的,是直接烙进脑子里的:
【永恒炼狱凤凰,末裔,血脉沉寂度99.8%,饥渴……需求:地核炎铁、太阳精金、涅槃火种……】
【太初混沌雷魔,幼体,力量封印,饥饿……需求:九天雷煞、湮灭电弧、混沌雷核……】
【万界永生兽,分裂体,集群意识待命……需求:时空裂隙能量、不朽物质、混沌源质……】
剧痛潮水般退去。
陈凡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手指还捂着眼睛,不敢睁开。
屋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笑声。是李宏,还有另外几个人。
“看见没?刚才那闪电,邪性!”
“管他呢。对了,明天陈凡那傻子真要带鸡去测灵力?”
“测什么呀,直接炖了多好。那鸡看着挺肥,炖汤肯定香。”
“还有那窝蟑螂,一把火烧了干净,看着就恶心。”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混在风里,飘进屋子。
陈凡慢慢放下手。
他睁开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土坯墙,茅草顶,豁边的铁锅,滋滋作响的收音机。大红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啄着地上的矿渣。玄夜重新蜷缩起来,只是尾巴还在轻轻拍打窗台。墙角的蟑螂又排成了圆圈,一动不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凡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住灶台,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锅边缘。
他看向大红。
鲜红的羽毛,沾着灰的尾巴,一顿一顿的走路姿势。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它体内沉睡着一轮太阳。
他又看向玄夜。
黑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可那些黑色电芒,那些扭曲空间的寂灭气息……
还有墙角那些蟑螂。肮脏,恶心,人人喊打。可它们甲壳下闪烁的,是不朽不灭的幽光。
陈凡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门框粗糙,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
夜风吹进来,带着兽栏那边飘来的腐臭味。远处青云峰已经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挂下来。那里有灵泉,有丹药,有功法,有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他回过头。
大红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玄夜也转过头,碧绿的瞳孔在昏暗里幽幽发亮。
墙角的蟑螂阵,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朝向。
陈凡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一开始只是微微上扬,接着弧度越来越大,牙齿露了出来,最后整张脸都扭曲成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太多东西——震惊、狂喜、疯狂,还有这三年来日日夜夜积压在心底、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屈辱和绝望。
他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颤,后来控制不住,整个身子都在抖。他捂住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压抑的“嗬嗬”声,后来变成低哑的、近乎呜咽的大笑。
笑了好久,他才停下来,抹了把脸。
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光。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年的火。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陈凡伸出食指,蘸了蘸灶台上积的灰,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词:
凤凰
雷魔
永生兽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写完了,他盯着那六个字,眼睛亮得吓人。
窗外又传来风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可这一次,陈凡没觉得冷。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血是温的。
和刚才那股从大红那里反馈过来的暖流一样,温温热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再传到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原来……”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们都不是废物。”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噼啪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东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