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烧到半夜,添了三次油。
陈凡盘腿坐在土炕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了,腿麻了三次,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又干透,结了层薄薄的盐霜。
他在试那个“看见”的能力。
从傍晚在地上写下那六个字开始,他就没动过地方。先是盯着大红看了半个时辰,眼睛都看酸了,什么也没发生。后来他换了法子,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下午剧痛时涌入脑海的画面——那轮裂痕遍布的太阳,那些黑色电芒,还有深海里的光点。
想着想着,眼睛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剧痛,是温热的,像有人用手心捂着他的眼眶。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趴在炕角打盹的大红。
视野变了。
大红还是那只鸡,红羽毛,沾着灰的尾巴,可在这表象之下,陈凡“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光。那光呈暗红色,像块烧乏了的炭火,在鸡的身体中心缓缓搏动。光的表面布满裂纹,有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是某种毒素。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眼睛就开始疼。
不是下午那种炸裂的疼,是针扎似的,一下一下,往眼球深处扎。他咬牙忍着,聚拢精神,视野又清晰了一分。
这次他看清了,那团光不是圆的,是个椭圆的、蜷缩的形状,像颗……蛋?
【永恒炼狱凤凰,末裔,血脉沉寂度99.7%,极度饥渴……】
那些字又跳出来了,不是声音,是直接映在意识里的。字迹很淡,像水写在沙地上,随时会散。
【需金属性与火属性能量滋养,初步建议:赤炎铁粉三钱,地火砂一两,熔岩结晶碎末……】
陈凡呼吸一滞。
赤炎铁粉他知道,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辅料,外门炼器坊就有卖。三钱,大概要两块下品灵石。地火砂贵些,一两至少要五块灵石。至于熔岩结晶碎末……他听都没听过。
他眼睛更疼了,像有根铁丝在眼眶里搅。视野开始模糊,大红体内的那团光渐渐淡去,又变回了那只普通的杂毛鸡。
陈凡闭上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摸索着从炕头摸到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流进衣领,冰凉。
歇了约莫一刻钟,眼睛的刺痛才慢慢退去。他睁开眼,屋子里的一切都正常了——土墙,茅草顶,油灯昏黄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茧子。他记得三年前,这双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握剑,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只有一层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现在呢?手心三道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指甲缝里是给灵兽铲粪便时留下的污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调动那种“看见”的能力。
这次是对着自己。
眼睛又开始发热,但没有看大红时那么疼。他“看”向自己的丹田——那是修士储存灵力的地方。
视野下沉。
他“看见”了自己的灵根。
那原本该是一株晶莹剔透的幼苗,扎根在丹田气海,枝杈舒展,吞吐灵气。可现在……
陈凡喉咙发干。
灵根还在,却像一株被虫蛀空了的老树。主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最粗的一道从根部一直裂到顶梢。裂纹里,缠绕着一种东西。
不是实物,是雾气。
幽黑色的,黏稠的雾气。它像活物一样在灵根的裂缝里蠕动,每蠕动一下,灵根就暗淡一分。陈凡尝试运转功法,引动外界灵气入体,可那些灵气刚靠近灵根,就被黑雾吞噬了,一丝都没剩下。
【九幽冥气:阴煞本源侵蚀,持续吞噬灵力,阻断修为进境……】
字迹浮现。
【常规丹药无法化解,需至阳至烈之物灼烧驱散……】
陈凡睁开眼睛。
他坐在炕上,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朵灯花,噼啪轻响。
原来是这样。
不是灵根碎了,是这东西在作祟。三年了,他吃了多少丹药,运功多少次,都无济于事。因为这黑雾一直在吃,像蛀虫,把他吸进来的灵气、丹药的药力,全吃了。
他慢慢躺下,盯着茅草屋顶。
屋顶有处破洞,能看见一小块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粒星星,冷冷地亮着。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秘境。
那是个上古遗迹,入口在青云宗北三百里的黑风峡谷。他和赵明,还有另外三个内门弟子一起进去的。原本只是例行的外围探索,可赵明贪心,碰了不该碰的禁制。
禁制触发时,是陈凡把他推开的。
自己却被一道黑光击中。那光不疼,只是冰凉,像冬天的井水泼在身上。当时没觉得怎样,回来后修为就开始停滞,然后倒退。
原来是这东西。
九幽冥气。
陈凡翻身坐起,又看向大红。
鸡睡得正熟,脑袋埋在翅膀底下,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如果……如果大红体内的那轮太阳,真是凤凰真火,是不是就能烧掉这黑雾?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旦冒出来就疯长。
他下炕,光着脚走到门后,从墙缝里抠出个小布包。这是他全部家当——三块下品灵石,用粗布包着,藏在墙缝深处,防老鼠也防人。
三块。
他掂了掂,灵石冰凉,棱角硌手。
明天一早就去坊市。赤炎铁粉买不起,赤铜矿渣总行吧?炼器坊炼废的边角料,应该便宜。还有火磷粉,那种最低级的引火材料,听说一块灵石能买一大包。
他走回炕边,想再试试灵瞳。
可这次眼睛刚热起来,就一阵剧痛袭来,像有把锤子砸在眉心上。他闷哼一声,捂住眼,等疼痛过去,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看来一天只能用三次。
他记下了。
天没亮陈凡就起来了。
大红还在睡,玄夜蜷在收音机上,小强家族的圆阵也没散。他轻手轻脚出了门,把三块灵石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坊市在山门东侧,离废兽区有五六里路。他走得快,天刚蒙蒙亮就到了。
坊市不大,就一条青石铺的街,两边是店铺和摊位。这个时辰人还少,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包子香味飘出来。
陈凡咽了口唾沫,没停脚。
他径直走到街尾,那里是炼器材料区。几家铺子刚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在门口扫地。
“赤铜矿渣有吗?”他进了一家看起来最破旧的铺子。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听见声音,抬眼看了看陈凡——青灰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布鞋沾着泥。
“有。”老头放下掸子,“要多少?”
“最便宜的。”陈凡说,“能炼出点赤炎铁的那种。”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小伙子,赤铜矿渣里想炼出赤炎铁,得看运气。十斤渣子里能炼出一两就不错了。”
“就要渣子。”陈凡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下品灵石,杂质多,成色不好。
老头拿起灵石,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这才从柜台底下拖出个麻袋。袋子一打开,灰尘扬起来,陈凡咳嗽了两声。
里面全是暗红色的矿渣,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砂砾。
“这一袋,二十斤。”老头说,“算你一块灵石。”
陈凡点头。他又摸出一块:“火磷粉呢?”
“火磷粉便宜。”老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橘红色的粉末,“这一罐,半块灵石。”
陈凡付了钱,把矿渣袋子扛在肩上,陶罐抱在怀里。还剩半块灵石,他想了想,走到街口的杂货铺,买了包最粗的盐,还有一小罐猪油。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铺在青石路上,也铺在陈凡肩头的麻袋上。袋子很沉,矿渣的棱角硌着肩膀,生疼。
他走得慢,心里盘算着。
矿渣有了,火磷粉有了。大红吃下去,会不会好一点?如果真像灵瞳显示的那样,它能恢复一丝力量,会不会……反哺给自己一点?
正想着,前面路口拐出三个人。
李宏,还有他那两个跟班——瘦高个和矮胖子。三个人都穿着外门执事弟子的袍子,腰带束得紧,走路带风。
陈凡想绕开,已经来不及了。
“哟,这不是陈师兄吗?”李宏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这一大早的,扛的什么宝贝?”
瘦高个凑过来,伸手就要掀麻袋。
陈凡侧身避开。
“啧,看看怎么了?”瘦高个撇嘴,“不会是偷了宗门的灵矿吧?”
“炼器坊的废料。”陈凡说,“花钱买的。”
“花钱?”李宏笑了,伸手拍了拍麻袋,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就这破烂,还用花钱?后山垃圾堆里要多少有多少。”
矮胖子在旁边帮腔:“陈师兄,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喂鸡啊?”
陈凡没说话,抱着陶罐继续往前走。
“站住。”李宏的声音冷下来。
陈凡站住了。
李宏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晨光里,陈凡的脸显得更苍白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陈凡,我昨天说的话,你没忘吧?”李宏压低声音,“今天就是废兽登记日。你那三只宝贝,准备好了?”
“下午去测。”陈凡说。
“测?”李宏嗤笑一声,“测什么测?一只鸡,一只猫,一窝蟑螂,能测出灵力来?我告诉你,王执事已经发话了,今天但凡测出灵力的废兽,一律按规矩处理。”
他凑近了些,热气喷在陈凡脸上:“清理。听明白了吗?”
陈凡的手攥紧了陶罐。陶罐粗糙,边缘硌手。
“要是测不出呢?”他问。
“测不出?”李宏笑了,“测不出就继续养着呗。不过陈凡,外门不养闲人,也不养闲兽。你修为要是再没长进……”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声“呵”里了。
瘦高个和矮胖子也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空旷的街上格外刺耳。
陈凡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肩膀上的麻袋更沉了。
回到破屋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大红正在院子里踱步,看见陈凡回来,扑棱着翅膀跑过来,绕着他脚边打转。玄夜也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蹭他的裤腿。
陈凡放下麻袋和陶罐,蹲下身,抓了把矿渣撒在地上。
大红立刻低头啄起来。
咔,咔,咔。
声音清脆,每一下都啄得实实在在。暗红色的石粉从它喙边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像血。
陈凡用灵瞳看它。
眼睛又热起来,但这次他控制住了,没让视野完全展开,只是维持在一个模糊的层面。他“看”见大红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光,在矿渣入腹后,微微亮了一瞬。
很微弱,像火柴划燃的那一下,但确实亮了。
他松了口气。
又抓了把火磷粉,撒在另一处。大红看了看,没动。玄夜却走过来,低头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点。
橘红色的粉末沾在它黑色的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走开了。
看来火磷粉没用。
陈凡记下了。他把剩下的火磷粉收好,矿渣倒进一个破木盆里,放在院子角落。大红跟过来,继续啄。
中午,他煮了锅粥,掺了昨天李宏给的发霉灵谷。粥煮出来有股怪味,但他还是吃了两碗。大红不吃粥,只啄矿渣。玄夜喝了点米汤,小强家族……他不知道它们吃什么,但墙角总有东西少。
下午,该去测灵力了。
陈凡从炕底翻出个竹筐,把大红放进去。鸡不大,但筐子小,它只能蜷着。玄夜跳到他肩膀上,爪子勾住衣裳。小强家族……他犹豫了一下,从墙角掰了块树皮,几十只蟑螂迅速爬上去,密密麻麻盖了一层。
他端着树皮,挎着竹筐,肩膀上站着猫,出了门。
测灵台在灵兽园东侧,是个青石砌的台子,上面摆着个半人高的水晶柱。柱子底下连着阵法,能把灵兽的灵力波动显现在柱子上,根据亮度判断等级。
台子前已经排了队。七八个外门弟子,牵着或抱着各自的灵兽——有缺了只耳朵的风狼,有毛色暗淡的云雀,还有头走路都打晃的老黄牛。
王执事坐在台子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正慢悠悠吹着茶叶。
李宏站在他身后,看见陈凡过来,嘴角咧开了。
“下一个。”王执事放下茶碗。
一个弟子牵着头瘸腿的山羊上台。山羊踩在阵法上,水晶柱亮了一下,很微弱,光爬到最底下一格就停住了。
“凡俗级,未入品。”旁边有执事弟子记录,“下一个。”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陈凡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竹筐放在台上,打开盖子。大红跳出来,站在青石板上,歪着头看周围。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笑声。
“鸡?他真带了只鸡来?”
“还有猫……那是什么?树皮?上面是……蟑螂?!”
“三废之主,名不虚传啊!”
李宏笑得最大声,腰都弯了。
王执事皱起眉,放下茶碗:“陈凡,你这是……”
“测灵力。”陈凡说,“宗规说,所有灵兽都要测。”
“灵兽?”王执事瞥了眼大红,“这玩意儿也算灵兽?”
“算不算,测了才知道。”
王执事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测吧测吧,赶紧的。”
陈凡把大红抱到阵法中央。
水晶柱纹丝不动。
一点光都没有。
台下笑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一只鸡能有什么灵力?”
“赶紧炖了吧,还能加个菜。”
陈凡没说话,又把玄夜抱上去。
水晶柱还是没反应。
最后是那块树皮。他小心地把树皮放在阵法上,几十只蟑螂一动不动。
柱子依然漆黑。
三样测完,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王执事喝了口茶,慢悠悠说:“记录。鸡,凡俗家禽,灵力值零。猫,凡俗家畜,灵力值零。蟑螂……就写虫豸吧,灵力值零。”
执事弟子唰唰记下。
李宏走过来,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声音很大,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陈师兄,节哀啊。这三只宝贝养了这么久,也该送它们上路了。”
他顿了顿,凑到陈凡耳边,压低声音:“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来清理。你晚上……给它们喂顿好的吧。”
陈凡没动。
他看着台上。大红正低头啄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玄夜蹲在树皮边,尾巴轻轻摆动,蟑螂们依旧排着整齐的队列。
灵力值零。
是啊,测不出来。
因为测灵阵测的是常规灵力波动,而它们体内的东西——那轮太阳,那些黑色电芒,深海里的光——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灵力”。
那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所以测不出来。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它们是废物。
陈凡慢慢弯下腰,把大红抱回竹筐,把玄夜放回肩膀,端起那块盖满蟑螂的树皮。
他转身,走下测灵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拖在青石板上。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走了啊?不送!”
“明天记得准备好,别让李师兄费事!”
“可惜了那鸡,看着挺肥……”
陈凡没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走得很稳。
回到破屋时,天已经擦黑。
他把竹筐放下,大红跳出来,继续去啄角落木盆里的矿渣。玄夜跳上窗台,蜷在收音机旁边。小强家族从树皮上爬下来,回到墙角,重新排成圆圈。
陈凡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把中午剩的粥热了热,自己吃了一碗。又舀了半碗,放在大红旁边。鸡看了看,没吃,继续啄矿渣。
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
窗外有风声,还有远处兽栏里灵兽的呜咽。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银白。
他睡不着。
明天一早,李宏就会带人来。
清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的,摸上去粗糙,有沙粒硌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感到胸口一阵温热。
不是炕的温度,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暖。那暖流很微弱,丝丝缕缕的,从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慢慢扩散。
他清醒了些,内视丹田。
灵根处,那缕黑色的“九幽冥气”还在蠕动。可就在它旁边,多了一小团橘红色的光。那光很温和,像冬日里的小火炉,静静地散发着热量。
冥气似乎很讨厌这光,往旁边缩了缩。
橘红色的光便往前逼近一点。
一进,一退。
陈凡能感觉到,那光每灼烧冥气一点,冥气就淡一分。虽然淡得很慢,像用砂纸磨铁锈,但确实在变淡。
而那股暖流,就是从这团光里散发出来的,流遍全身,让他久违地感到……舒服。
不是修为提升的痛快,是那种沉疴稍缓的、细微的舒适。
他睁开眼,看向墙角。
大红睡得正熟,脑袋埋在翅膀下,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光照在它鲜红的羽毛上,泛着淡淡的银边。
陈凡躺平,盯着屋顶的破洞。
洞外的夜空,星星很亮。
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掌心还留着白天矿渣粗糙的触感,还有陶罐边缘的硌痕。
原来真的有用。
虽然很慢,虽然只是一丝。
但这一丝,就够了。
够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窗外,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