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烨,再他娘的装死,就真成死尸了!”
沙哑的声音传来。
一只包裹着破烂铁片军靴的脚,狠狠的踹在朱烨的肋骨上。
剧痛让朱烨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他剧烈呛咳着,猛的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灰败的荒野。
干裂的土地上,躺满了分不清死活的瘦削人影。
空气里,一股尸体腐烂和馊饭混杂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一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兵痞,正用刀鞘不耐烦的戳着他。
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起来!还能喘气的,都跟老子走!去石门峡杀贼!管饱饭!”
兵痞嘶吼着。
远处,一支同样破烂的队伍正在集结,几个士兵用绳索,将一群和朱烨一样面黄肌瘦的男人串了起来。
这是哪儿?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崇祯十五年,开封,大饥荒,官兵,抓壮丁。
朱烨打了个哆嗦。
他不仅穿越了,还穿到了大明末年。
他那历史系研究生的脑子清晰的蹦出一条记录:这支开赴石门峡的明军,将在三天后,被闯王李自成的部队合围,全军覆没。
不去,现在就死在兵痞刀下。
去,三天后死在战场上。
他的视线越过兵痞,锁定了不远处官道旁,密林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柳树。
一条历史的规律,此刻在他脑中无比清晰。
崇祯末年,战乱四起,百姓流离。那些稍有家资的乡绅大户,为求一线生机,往往会举家南迁。但金银细软可以随身携带,大量的粮食和笨重的白银却难以运走。
怎么办?
埋起来!
埋在哪里?不能是自家院子,官兵流寇来了第一个就是掘地三尺。必然是城外,找一个易于辨认,日后好找回来的地方。
而这棵造型奇特的歪脖子柳树,就是最好的路标!
他不敢保证100%有,但这是一个在绝境中值得用命去赌的、概率最高的选择!
“再磨蹭,老子先砍了你祭旗!”兵痞见朱烨还愣着,举起了手里的刀。
朱烨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
长时间的饥饿让他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那些被绳索捆着的壮丁,每个人的脸上都毫无生气。
不能跟他们走。
“官爷,官爷!”
朱烨猛的凑到兵痞身边,压低嗓子急切的说:“小人知道一个地方,有大户藏的粮食!”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队里其他人的视线。
兵痞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眼珠里透出贪婪。
他一把揪住朱烨破烂的衣领,将他拖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在哪儿?敢耍老子,现在就给你开膛!”
“不敢,不敢!”朱烨弓着身子,手指颤抖的指向那片密林,“就在那林子里,有个大地主藏粮的地窖!他全家都跑了,就俺一个人知道!”
兵痞眯起眼睛,狐疑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林子幽深,天色渐晚,一个人进去,他也发怵。
他啐了一口:“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小人饿昏了头,刚才被官爷一踹,才想起来的。”朱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兵痞骂骂咧咧的松开他,眼珠子飞快转动,显然是动了独吞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个被捆着的汉子突然挣脱了老旧的绳索,嘶吼的朝反方向狂奔。
“想跑?找死!”
队伍里另一个士兵狞笑一声,挽弓搭箭,动作干脆利落。
“嗖!”
羽箭破空,精准的射穿了那汉子的后心。
汉子惨叫的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具尸体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朱烨没有犹豫,猛的转身,对着身边两个被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发抖的活人低吼:
“想活命的,就跟我进林子!跟着他们,就是那个下场!”
他没等两人反应,一头扎进了那片幽深的密林。
一个瘦高汉子和一个胡茬中年人,被朱烨的吼声和那具尸体刺激得浑身一颤。
他们看看走向官兵的队伍,又看看幽暗的密林,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旁边一个饿得只剩骨架的少年,也咬着牙,跌跌撞撞的追随。
“操他娘的!又跑了几个!”
那兵痞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可他看看黑洞洞的林子,又惦记着朱烨说的粮食,最终没有追。
为几个流民,不值当。
“管他们!进了林子,不是喂狼就是饿死!”另一个士兵不屑的吐了口唾沫。
他们咒骂了几句,便押着剩下的壮丁,头也不回的踏上了通往石门峡的路。
……
林中,朱烨带着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扶着一棵树剧烈的喘息。
“大哥……俺叫赵大山。”瘦高汉子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满眼不确定,“你说的粮食,真的有?”
旁边的胡茬中年人王五,和那个叫狗子的少年,也都投来混杂着希望和怀疑的目光。
朱烨直起身子,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他看着三人,声音不大,却很沉稳:“我叫朱烨。我不但知道有粮食,我还知道,那伙官兵活不过三天。跟着他们是死,跟着我,才有活路。”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让三人齐齐一愣。
“你……你咋知道的?”王五壮着胆子问。
“信我,就跟我走。不信,自便。”
朱烨没有解释,转身朝着记忆中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方向走去。
三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咬着牙跟了上来。
天色迅速暗淡,林中很快伸手不见五指。
朱烨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仔细的辨认着方向。
终于,在月光下,一棵造型奇特的歪脖子柳树出现在他们眼前。
就是这里!
朱烨指着树下的地面,只说了一个字:“挖!”
赵大山三人面面相觑,这光秃秃的地面,怎么看也不像有东西。
“大哥……这……”狗子小声问。
“挖!”
朱烨没有重复,自己先蹲下,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开始刨土。
见他亲自动手,赵大山三人也不再多问,找来树枝、石块,开始埋头苦干。
泥土被压得很实,挖起来很艰难。
没多久,四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混着泥土,火辣辣的疼。
饥饿感不断啃噬着他们本就不多的力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中响起野兽的嚎叫。
“朱大哥……”王五停下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这都快一尺深了,啥也没有啊。”
赵大山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坑边。
狗子还在机械的刨着,但动作已经很慢。
朱烨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坑的深度,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再挖三寸!就三寸!要是还没有,我朱烨这条命,就扔在这,任你们处置!”
赵大山盯着朱烨,咬了咬牙,重新跳进坑里:“好!俺信朱大哥!死就死!”
“当!”
突然,赵大山手中的石块,磕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有东西!”赵大山的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人立刻来了精神,手脚并用的扒开泥土。
很快,一块厚重的木板露了出来。
他们合力撬开木板,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粮食的香气,猛的从黑洞洞的洞口里钻了出来。
是小米的香气!
在这饥荒遍野的地方,这股味道格外诱人。
“粮……是粮食……”狗子把脸埋在洞口使劲的吸着气,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混着鼻涕抹了一脸。
赵大山和王五更是呆立当场,张着嘴,死死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
朱烨撕下衣角,缠在一根树枝上,用火绒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探了下去。
火光照亮了不大的地窖。
三大袋码放整齐的粮食,静静的躺在那里。
在粮食旁边,还有两个上了锁的沉重木箱。
“发了……俺的娘,咱们发了!”王五的声音都在抖。
朱烨没理会他们,率先跳下地窖,撕开一个粮袋,抓起一把金黄的小米。
是干的,没有霉变。
他又拎了拎那木箱,分量极沉。
他不再犹豫,举起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其中一个箱子的铜锁狠狠砸下!
“哐当!”
锁应声而断。
朱烨一把掀开箱盖。
箱盖掀开,耀眼的银光爆射而出,将地窖内四张蜡黄的脸映得一片雪亮。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整齐的银锭!
赵大山和王五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狗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这晃眼的白银,在他眼里就是刀,是枪,是铠甲,是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本钱!
就在三人为眼前的粮食和白银激动得不能自已时,朱烨的耳朵却猛的一动。
他听见,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是树枝被踩断了。
是野兽?
还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