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宫内,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凤椅上,垂眸睨着跪在地上的姜姮,手中的热茶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姜姮,你可知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
“臣女不敢。”
姜姮背脊挺直,眸光对上皇后的凤眸,不闪不避,“臣女不会构陷皇子,更不敢欺瞒皇后娘娘。”
啪——
茶盏落在桌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皇后头上的凤钗轻轻摇晃,在跳跃的烛火下,折射出刺目的流光。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大婚之日派个丫鬟闯到本宫面前,无凭无据,张口便状告二皇子结党营私,就不怕本宫捅到皇上面前,治你的罪?”
话虽这么说,但皇后坐在凤椅上却并未有什么动作,姜姮的心落了一半,毕竟太子早殇之后,二皇子便占了长子名分,这些年处处争强好胜,风头无两,风头直压如今养在皇后膝下的三皇子。
更遑论当年太子猝然离世,皇后心底本就暗怀疑虑,总觉得此事与慧贵妃、还有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而今,姜姮主动递了话过来,分明是能抓住二皇子把柄的契机,皇后又怎会毫无动作?
“半个月前,臣女听闻江州总督急奏上报,说江州水患,堤坝冲毁,淹田无数,需要尽快赈灾。”
皇后闻言,端正了身子,声音微冷,“江州水患,本宫并未听闻,更甚至连陛下都还并未瞧见奏折,你如何能信口开河?”
“本宫看你还真是猖狂!”
“回皇后娘娘,此事是臣女前几日在书房中,无意间听到父亲与梁大人谈话才知晓的,那道赈灾的奏折,如今被人拦下了,皇后娘娘若是派人去内阁,想必应当能找到。”
听到这话,皇后眸光微微眯起,奏折向来是先由内阁票拟,再由通政使司进呈,若内阁有意压下奏疏三五日,确实有可能。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见皇后沉吟不语,姜姮便又抬眸,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
“江州水患,皆因新松江及白河河堤冲毁而起,皇后娘娘可知这新松江及白河河道的堤坝是何时修建的?又经何人之手?”
这话一出,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倏然沉了几分。
三年前,工部侍郎梁衡呈递修堤图纸与预算,奏请疏浚江州河道、重修堤坝。户部拨款近三百万两白银,耗时整整一年,三道河堤才算修建完毕。
彼时河堤修建顺利,皇上还曾当众嘉奖梁衡办事得力,没过多久便将他擢升为工部尚书。
而这梁衡,正是如今二皇子萧季的岳丈。
若姜姮所言为真,江州水患皆因河堤失毁而引起,那么如今身为工部尚书,又是当时的主修三道河堤的梁衡,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罪人,到时候陛下问罪,他拿不出章程,轻则是抄家流放,重则人头落地的事情。
姜姮将皇后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皇后娘娘,臣女那日在书房外,亲耳听见梁大人诱着父亲拿一百万两银子,填补河道工程的亏空。他还许诺,事成之后,便能通过二殿下保举父亲坐上工部侍郎的位子。”
一百万两白银,说得倒是轻巧。
姜明辉寒窗苦读数十年,考上进士前不过是布衣白身,家中底子本就单薄,哪儿能拿得出来?
思来想去,正赶上赵煦送上门,他便顺水推舟,把主意打到了姜姮的嫁妆上头,妄图用女儿的嫁妆去换工部侍郎的位子。
而梁衡,只要在江州水患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之前,将之前贪墨的银子亏空补上,到时候随便找个替罪羊,自然能全身而退。
皇后眸底精光流转,将其中关窍想得明明白白。她盯着姜姮看了半晌,紧绷的面色终于稍霁,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此事本宫会命人调查,今日本该是你大婚之日,却闹出这等糟心事,委屈你了,本宫已经命人将暖阁收拾出来了,你且安心住着,万事都有本宫在,不必忧心。”
“长宁侯府若是仗着你失恃,便轻怠于你,那就打错了主意,此事既然本宫已经知晓,就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摆了摆手,“你今日折腾了一天,定是乏了,早些歇着吧。”
姜姮应声谢恩,随后便由宫人引着,往坤和宫的暖阁去了。
宫人手脚麻利地铺好软褥锦被,见她神色倦怠,便都识趣地敛声退下,只留了殿角一盏昏黄的宫灯。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姜姮独坐榻边,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待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抬眸,朝着立在一旁的闻霜开口道:
“东西都带来了吗?”
“姑娘放心,都带着呢。”
闻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册子,以及一沓契书,“这是姑娘的嫁妆单子,还有城南五家商铺、城外三处田庄的地契文书,奴婢都贴身收着,没敢离身。”
顿了顿,闻霜又补充道:“其余那些现成的金银首饰、玉器摆件,奴婢已经告诉春桃,回府后让她尽数锁进姑娘的私库,钥匙奴婢已经交到她手里,吩咐过了,除了姑娘,就算是老爷开口也绝不能给!”
而此时的姜府内,暮色沉沉,库房外的灯笼透着昏黄的光。
春桃眼见着小厮将最后一箱嫁妆搬进库房,正准备落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肃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
“你们在干什么?”
春桃拿着铜锁的手一抖,回头见姜明辉立在灯影下,面色阴沉,当即屈膝行了一礼,恭声回话:“回老爷的话,奴婢按大姑娘的吩咐,清点完嫁妆,正准备锁库。”
姜明辉的脸色更沉了几分,当即疾步走上前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春桃,又瞥了眼库房内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声音泛着寒意:
“阿姮的嫁妆件件都是值钱的物件,若是少了一件,你一个丫鬟担待得起吗?”
他上前一步,径直朝春桃摊开手,“此事不必你管了,把钥匙给我,一会儿我让管家带人过来,亲自逐一清点。”
春桃攥紧了手里的钥匙,试图开口解释,“老爷,姑娘特意吩咐过,嫁妆……”
话未说完,便被姜明辉厉声打断,“这里是姜府,怎么,如今我这个当爹的还健在,这府里的事,就轮到她做主了?”
“更何况我是她父亲,难道她还防着我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