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和山鸡刚收拾干净下锅,那股子混着油脂的肉香就跟长了腿似的,顺着破败的墙缝、门缝,飘满了整个院子,又幽幽地荡到了村道上。
蓝娘掌勺,李欣欣蹲在灶前小心添着柴火。
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切成块的兔肉在乳白色的汤汁里翻滚,在热力的催发下,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
病榻上的林铁山挣扎着想坐起来,浑浊的眼睛望向灶房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他已经记不清上次闻到这么浓的肉香是什么时候了。
小侄女丫丫早就扒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李悦悦也挨着她蹲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仿佛怕一眨眼,这满锅的肉就会飞走似的。
林砚秋舀起一瓢热水,泼在院子里,热气蒸腾起来。他深吸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食物香气,只觉得连日的饥饿与寒冷都被这股暖意驱散了。
“嫂子,盐够吗?”他扬声问道。
蓝娘用木勺沾了点汤汁,尝了尝,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够了,正好。这野兔肥,油水足,不用多放盐也香。”
她看向林砚秋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开饭!”
林砚秋一声令下,蓝娘小心地将炖得酥烂的兔肉和山鸡汤分盛到几个豁了口的陶碗里。
兔肉炖得极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浸饱了汤汁。
山鸡汤金黄澄亮,上面飘着点点油花。
没有桌子,一家人就围在灶房和堂屋交界处,捧着碗,或蹲或站。
林砚秋先给父亲林铁山端了满满一碗肉多汤浓的,又给丫丫和李悦悦各夹了一只肥嫩的鸡腿。
最后,才将剩下的分给蓝娘、李欣欣和自己。
“吃!”他简短地说,自己先狠狠咬了一口兔肉。
肉质紧实弹牙,野味的香气混着简单的咸鲜在口中爆开,饥饿的肠胃立刻发出满足的喟叹。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僵的骨头缝都仿佛舒展开来。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喝汤的吸溜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
林铁山吃着儿子递到手里的肉,老眼有些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埋头大口吃起来。
丫丫吃得满脸是油,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李悦悦小口小口咬着鸡腿,吃得极珍惜,连骨头都要嗦上好几遍。
蓝娘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鼻尖有些发酸,偏过头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李欣欣吃得比旁人斯文些,但速度不慢。热汤暖了她的身子,更暖了她的心。她时不时抬头,飞快地瞥一眼林砚秋,眼神柔软,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庆幸。
她给林砚秋夹了一块肉,壮着胆子说道:“公子走的时候说,今晚就要洞房,你……你可要多吃一点。”
话未说完,她脸上已经布满了羞涩的红晕。
林砚秋微微一呆,随即咧嘴一笑。
“小爷单身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姑娘撩,别说,这感觉还挺美的!”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这久违的、充满油水的饱足感时,破旧的院门外,却已经悄悄聚集了好几个人影。
那肉香实在太霸道了。
在这连稀粥都喝不上的年景,无异于在饥肠辘辘的野狗群前,挂上了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真……真是在炖肉啊!”一个干瘦的妇人扒着门缝,眼睛瞪得溜圆,喉头不住滚动,“林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闻着像是兔子,还有鸡!”旁边一个汉子抽着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林砚秋那泼皮,还真能弄到这些?”
“听说他今天进山了,莫不是真让他撞了大运?”议论声低低响起,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羡慕和贪婪。
终于,一个脸皮厚些的老婆子,颤巍巍地推开虚掩的院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铁山兄弟,砚秋侄子……正吃着呢?”
屋里的欢快气氛顿时一滞。
林铁山和蓝娘脸上露出局促和不安。
在灾荒年,吃独食,尤其是吃肉,是容易惹人眼红招祸的。
林砚秋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站起身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屋里大半的光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门外那几个眼巴巴往里瞅的村民。
“王婆婆,有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没了往日混不吝的油滑,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漠。
王婆子咽了口唾沫,眼睛却忍不住往屋里飘,嘴里说道:“没啥大事……就是闻着真香啊,砚秋你好本事,这年景还能弄到肉。
“那个,我家小孙子饿得皮包骨,哭了一宿了,你看能不能匀一口汤,就一口,给孩子润润肠子。”说着,她竟将手里一个破碗往前递了递。
她这一开口,门外其他几个人也蠢蠢欲动,眼神更加热切。
林砚秋看着那递过来的破碗,又看了看门外那些蠢蠢欲动的村民,心里一阵厌烦。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散财童子。
这点肉,是他冒险进山、智斗刘二麻子才得来的,是让自家奄奄一息的家人恢复元气、熬过寒冬的救命粮。
凭什么要分给这些平日对他家避之不及、此刻却想来分一杯羹的人?
“匀一口?”林砚秋扯了扯嘴角,忽然提高声音,一脸讥诮的怒骂。
“王婆婆,您老记性不好吧?上个月我家丫丫饿得去您家菜地边想捡片烂菜叶,是谁拿着扫帚赶出来,骂我们一家是穷鬼晦气,偷东西的?”
王婆子脸色一僵。
林砚秋目光又扫向门外阴影里的几个人,“还有你们,赵四叔,前儿个我爹想借半碗糙米,您可是连门都没开吧?李三婶,村头议论我家捡了‘赔钱货’拖累全村的,就属您嗓门最大吧?”
他每说一句,门外就有一人脸色涨红或发白,不敢与他对视。
“现在闻着肉香了,知道是乡亲了?”林砚秋声音冷了下来,“想喝汤?行啊,拿粮食来换!十斤糙米,换一碗肉汤!拿得出来吗?”
门外瞬间鸦雀无声。十斤糙米?现在谁家拿得出十斤整粮?
王婆子拿着破碗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拿不出来就滚!”林砚秋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挡着我家门,晦气!再敢来讨嫌,别怪我林砚秋不念那点早就没了的乡亲情分!”
他语气凶狠,眼神锐利,再加上往日“泼皮”的余威尚在,门外几人被吓得一哆嗦,终究是没敢再纠缠,悻悻地散了,只是那一道道投向院内肉香来源的目光,充满了不甘、嫉妒,还有一丝隐晦的怨恨。
林砚秋“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栓,将那些复杂的视线隔绝在外。
回到屋里,气氛有些沉闷。
林铁山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秋儿,话是不是太硬了些?这灾荒年,得罪了乡邻,以后,怕是不安生啊!”
“爹,不得罪,他们就能帮衬咱家吗?”林砚秋打断父亲的话。
“您还没看明白吗?这世道,饿极了,谁还顾得上情分?今天咱们心软给了汤,明天他们就敢上门要肉,后天就敢抢粮!”
“咱家这点东西,是救命用的,不是发善心用的。想活下去,有时候就得先狠下心。”
他顿了顿,看向脸上仍有些不安的蓝娘和李欣欣姐妹,语气放缓。
“嫂子,欣欣,悦悦,你们记住。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人,一粒米、一口汤,都别想轻易从咱家拿走。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蓝娘想起刘二麻子的事,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李欣欣看向林砚秋的目光愈发晶亮,充满了信赖。
李悦悦更是把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一样。
林铁山看着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变得沉稳果决的儿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但眉宇间的忧色,到底化开了一些。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近黄昏。
林砚秋用热水擦了把脸,走到一直有些羞怯地坐在角落的李欣欣和李悦悦面前。
姐妹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颊都飞起红云,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砚秋轻咳一声,声音微微发颤,有些激动,也有些期待,“欣欣,悦悦,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该休息了。”
李欣欣身子微微一颤,耳根都红透了,声如蚊蚋:“悦悦还小,今晚就让奴家伺候……相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