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咬了咬嘴唇,想着今天一天的遭遇,只觉得前途一片漆黑。
这样的日子,继续待在孤儿院,甚至坐牢都比这好过。心里那股委屈和对未来的恐惧,让她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大哥……农村的日子,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苦?”
刘恭洗刷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半边脸,咧了咧嘴:“苦?这算啥苦?”
他将洗好的碗放进柜子,转过身,靠着灶台,似笑非笑地看着安然:“这才哪儿到哪儿。现在不是农忙,地里的草薅一薅,猪草割一点,轻松着呢。”
安然的心往下沉了沉。
刘恭继续道:“等过些日子,稻子黄了,那才叫真格儿的。那时候天儿已经回冷,光着脚在田里,顶着寒风整天弯腰割稻子,稻叶子刮在身上,又痒又疼,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
“田里还有菜花蛇,会在你脚边游来游去,还有龙虾,伸着大钳子来夹脚,还有蚂蟥,扒在腿上吸血。”
看着安然越来越白的小脸,刘恭觉得很有意思,继续说道:“割只是第一步,还得捆成一把一把的,拉回来晒干,然后打谷子,扬谷子,装袋,脱皮……这个过程怕得一个月,每天跟谷子打交道,全身又疼又痒。把谷子弄好,又得接着收玉米,过程跟收谷子差不多……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尖锐的石头,砸在安然的心上。她无法想象那种环境,那样强度的劳作,仅仅是今天尝试生火做饭,就已经让她觉得快要死掉了。
“那……女孩子也要干这些吗?”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
刘恭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要干!不下地哪来的饭吃?你明天出门看看,女孩子不仅要干外面的活,回家还得做饭,洗衣服……”
他话音一转,目光在安然纤细的胳膊和白嫩的脸上扫过,“你刚来,细皮嫩肉的,肯定吃不消。爸妈也就是嘴上厉害,到时候……哥帮你。”
这安慰的话,并没有让安然感到轻松,如果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她不如故意去杀人放火,坐牢都比这好过。
不会的,刘大牛夫妻会发达的,她要忍耐,好日子会有的。
西餐厅里,灯光柔和,悠扬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耳边。
洁白的桌布,锃亮的刀叉,还有穿着制服的服务员。
安澜并不喜欢吃西餐,但她明白,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她要耐着性子,融入他们。
她坐在铺着柔软坐垫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当服务员将牛排端上来时,她自然地左手拿叉,右手握刀,动作十分娴熟,安静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时也悄然无声。
林婉晴和云霆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本以为需要教她,没想到女儿举止如此得体。
“澜澜,你以前……用过刀叉?”林婉晴忍不住轻声问。
安澜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院长带我们去看过一次电影,我看到里面的人是这样吃饭的,就偷偷记下来了。想着如果以后有机会,不能闹笑话。”
“切得很好!”云霆赞赏道:“比我第一次用刀叉时强多了。”
林婉晴更是心疼又骄傲,连忙给她夹菜:“澜澜真聪明,看一遍就会了。来,尝尝这个虾,味道不错。”
云辰在一旁撇撇嘴,想挑刺,但看着安澜那无可挑剔的仪态,又看看自己盘子里被叉子戳得有点烂的牛排,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悲愤为食量,埋头苦吃。
一顿饭,云霆和林婉晴对安澜关怀备至,嘘寒问暖,问她喜欢吃什么,口味如何,生怕她不习惯。安澜一一应答,应对得体态度恭敬又不失亲昵。
这么好的父母,这么温暖的家,还有光明的未来……安澜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绝不能让这一切被破坏。
前世,云家破产的原因是非法集资。负责人卷款跑路,留下巨额债务和一群被骗得血本无归的农民,云霆作为公司法人,百口莫辩,承担所有责任,最终家破人亡。
她必须提醒他们,阻止这个悲剧发生。
饭吃得差不多了,侍者撤走主餐盘,端上精致的甜点和水果。
安澜用小勺轻轻挖了一勺慕斯蛋糕,在林婉晴询问她喜不喜欢吃蛋糕的时候,不着痕迹的将话题拐到了孤儿院。
“里面小孩子都很喜欢吃蛋糕,但五星孤儿院资金困难,王院长为了多赚点钱给我们改善伙食,将孤儿院所有的存款存在二里河养殖场的大老板那里,每年都有五六百的利息。”
“你说什么?”云霆夫妻二人同时惊讶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婉晴将手中的芒果汁放下,抓着安澜的手,“你说王院长把孤儿院的存款存在二里河养殖场,什么时候的事?”
安澜似乎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放下小勺,坐得更端正了些,点了点头,“两年前我听我们院里的吴阿姨说的,她娘家就是那个村的,她家也存了一千块钱在里面。还有附近十几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钱存在那个老板那里,少的几百,多的几千,每年都能领到高额的利息,比存银行给的利息高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吴阿姨还说,她娘家弟弟上一年把卖猪的钱全存进去了,过了一年果然拿到了利息,还劝她多存点呢。不过吴阿姨说她没多余的钱。我们院长听说了这事,就把院里全部的存款存进去了。”
“十几个村子……广泛集资……”云霆低声重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间借贷了,这规模,这模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动椅子发出一声响:“不行,我得立刻回公司!”
“云霆!”林婉晴急忙拉住他的手臂,看了眼周围被惊动、投来目光的其他客人,压低声音,“你先别急,坐下,饭还没吃完呢。”
云霆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坐回椅子上,但脸色十分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