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不敢回堂屋,怕李春杏又打她,便一直呆在厨房,听着刘恭说农村一年到头干不完的农活,只觉得前途一片漆黑,看不到天日。
天已黑透,刘恭刚打开吊在梁上的钨丝灯,李春杏便骂骂咧咧走进来。
“败家玩意儿!谁让你们开灯的!”她尖利的声音像只老母鸡,“电费不要钱啊?啊?!赶紧关了,上楼睡觉去!”
安然看着那比蜡烛亮不了多少的三十瓦小灯泡,怒火“腾”地冒了上来。她猛地抬头,“黑漆漆的不让开灯,摔了怎么办?这灯装了不就是给人开的吗?不让开,装它干什么!”
李春杏被顶得一噎,随即勃然大怒,指着安然的鼻子骂道:“反了你了!还敢顶嘴?装灯是装给人看的,是让你这么浪费的?你想开灯?行啊!你自个儿掏钱交电费!”
见安然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不敢应声,她冷哼一声:“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屁事不会干,花钱倒是在行!”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扎破了安然心里所有虚无的幻想。
“我屁事不会干?”安然豁出去了,发疯大吼,“是!我是不会干!可你们家有什么值得我干的?吃的猪食不如,住的漏风漏雨,穿得破破烂烂!这么穷,这么破,你们学别人收养什么孩子?装什么大尾巴狼!连你们自己都养不活!”
话音落下,厨房里死一般寂静。刘恭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跟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妹妹”,完全判若两人的泼妇。
李春杏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胸脯剧烈起伏着,手指颤抖地指着安然,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李春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穷?我们破?哈!我们穷我们破,也没求着你来!是你自己扑上来,抱着我的腿,哭得跟死了爹妈似的求我们带你走!是你犯贱,放着坐小轿车的有钱人家不跟,非得跟着我们这穷酸破落户!现在嫌穷嫌破了?你当时眼瞎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安然脸上,火辣辣地疼。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因为李春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是她自己选的。
是她自己推开云家,扑向刘家的。
是她自以为聪明,看到八年后光鲜亮丽的刘家人,没细想就昏了头。
可不到一天,现状像一盆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我……我不知道你们家是这样的!”安然的声音弱了下去,“我要是知道……我才不会来!你……你送我回去!我要回孤儿院!”
“送你回去?”李春杏发出两声冷笑,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你长得不咋样,想得倒挺美!手续都办完了,你是我刘家的人,死也是我刘家的鬼!回孤儿院?做梦!”
她往前逼近一步,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压迫:“我告诉你,带你回来,是让你干活,是给这个家添个劳力,不是请个祖宗回来供着!想过好日子?晚了!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给我走完!从明天起,该你干的活,一样别想躲!干不好,饭就别想吃!再敢跟我顶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李春杏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刘恭:“还不把灯关了!杵着当木头啊!”
“啪嗒”一声,那点微弱的光明消失了。厨房重新被黑暗吞噬。
李春杏的脚步声重重远去,安然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泪水奔涌而出。
“呜……哇……”她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放声大哭。哭声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知道未来,明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却落得如此田地?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
刘恭没有离开,安然崩溃的哭声,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里。
他摸黑凑过去,先试探着碰了碰安然的肩膀。
安然哭得投入,没有反应。
刘恭胆子大了一点,粗糙的手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滑,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触手一片细腻光滑,和他那些兄弟、和村里任何姑娘都不同。
安然哭声一滞,身体微微僵硬,但仍支不住继续抽噎。
刘恭心中一喜,得寸进尺,干脆蹲下身,伸出胳膊,半搂半抱地将安然圈进了怀里。“妹妹,别哭了……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骂过就忘了……”
他嘴里说着干巴巴的安慰,鼻尖忍不住凑近安然的发顶。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和他熟悉的男子汗味截然不同。
怀里这具身体温热、柔软,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轻微的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刺激和一种隐秘欲望的冲击着刘恭的大头,不觉想要更多。
他抱着安然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也放得更温柔:“别怕,有大哥在呢……来了就安心呆着,好好干活,妈不会真打你的……以后有啥重活,哥帮你……”
感受到怀里的人停止了哭泣.刘恭心里一喜,他的安抚果然有效,看来妹妹也喜欢他。
安然不是真正的十五岁无知少女。前世在少管所和监狱,更是见识了人性最不堪的一面。
刘恭那带着汗味的怀抱,那逐渐收紧的手臂,那刻意放软的语调,让她瞬间警铃大作!
刚才的崩溃是真实的,但这突如其来的安慰和触碰,像一盆冷水,让她从自怨自艾中猛地惊醒。
这个男人,这个所谓的“大哥”,对她不怀好意!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
“你放开我!”声音尖利,尾音都破了调。
刘恭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趔趄了一下,手臂松开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安然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抗拒和愤怒。他有些讪讪,也有些恼火,但还是压着性子:“咋了?大哥就是安慰安慰你……”
“不用你安慰!”安然厉声打断,迅速往后挪了几步,拉开距离,心脏“砰砰”狂跳。
她背靠着冰冷的灶台,手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了一根靠在墙边的烧火棍,紧紧攥在手里。
此刻的安然,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
不能硬碰硬!
她势单力孤,在这个家里,李春杏刻薄,刘大牛沉默,四个哥哥虎视眈眈,尤其是眼前这个刘恭,显然不安好心。
如果她继续像个刺猬一样见谁扎谁,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蛮干,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甚至……危险。
她不是在家境优渥,对她关怀备至的云家。
这刘家,比在少管所更加危险,她得识时务一点,在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首先要学会保全自己。
嘴甜一点……对,嘴甜一点。先把他们哄住,日子才能稍微好过一点。至少,要稳住这个刘恭,不能跟她撕破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