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法船稳稳靠岸。踏上坚实的土地，师徒几人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回首望去，八百里流沙河浊浪依旧，仿佛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但那险恶已然被抛在身后。

沙悟净收了法术，九个骷髅头自动飞回，串成一挂，依旧挂在他项下，只是光泽似乎黯淡了些许，玉瓶也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他对着河流合十一礼，似在告别过去的罪孽生涯。

唐僧整理衣冠，对三个徒弟道：“此番能渡此天堑，多赖悟净知晓渡河之法，悟空勇力降妖，敖烈洞察机先。我等既已过河，当同心协力，早日抵达灵山。”

孙悟空笑道：“师父说的是！如今我们师兄弟四人齐整，任它什么妖魔鬼怪，也能一路打将过去！”他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沙师弟，往后行李担子分你一半，莫要偷懒！”

沙悟净憨厚一笑：“谨遵大师兄吩咐。”主动从猪八戒那里分了些行李挑上。猪八戒乐得轻松，连声道好。

敖烈牵过白马，扶着唐僧上马。他注意到沙悟净在收拾骷髅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愧疚，似解脱，又似带着一丝迷茫。那九个取经人骷髅，恐怕不仅仅是渡河工具那么简单，其中纠缠的因果与怨念，或许连沙僧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前路漫漫，沙师弟心中的‘魔障’，怕是不比这流沙河浅。”敖烈心中暗忖，却也不便点破。

一行人离了河边，寻路向西而行。此时天色向晚，暮霭沉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见前方山林掩映处，露出一角飞檐，似有人家。

猪八戒眼尖，喜道：“师父！前头有庄院！今晚不用露宿荒野了！”

唐僧也觉疲惫，点头道：“既有人家，我们前去借宿一宵，化些斋饭。”

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不小的庄院，青砖灰瓦，庭院深深，虽不奢华，却也干净齐整，在这荒山野岭显得颇为突兀。庄门虚掩，门楣上无匾无字。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只见庄内隐隐有祥光瑞霭，却又透着几分俗世烟火气，并无妖邪之象。他心中有些奇怪，这荒郊野外，何来如此规整的庄园？但既然无妖气，师父又需要休息，便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出来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见了唐僧师徒，似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几个和尚，才抚着胸口道：“原来是几位长老，从何而来？”

唐僧上前施礼：“老菩萨，贫僧乃东土大唐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庄，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宿，化些斋饭，万望行个方便。”

老妇人打量了一下唐僧，又看了看他身后形貌各异的三个徒弟和一匹神骏白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笑道：“原来是东土远来的圣僧，快请进！庄内只有老身与三个女儿居住，略备粗茶淡饭，长老们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师徒四人道谢，牵马入院。只见庭院宽敞，收拾得十分整洁，花木扶疏，清幽雅致。正厅中早已点亮灯火，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素菜和米饭。

老妇人引他们入座，吩咐下人（未见其人）添饭加菜，自己则陪坐一旁，问道：“圣僧从东土至此，山遥路远，真是辛苦。不知这几位长老是……”

唐僧一一介绍：“这是大徒弟孙悟空，二徒弟猪悟能，三徒弟敖烈，新收的四徒弟沙悟净。皆蒙菩萨点化，护我西行。”

老妇人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尤其在孙悟空和猪八戒身上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敖烈脸上，微微颔首：“原来都是佛门高徒，失敬。老身夫家姓贾，夫君早逝，留下这份家业和三个女儿。大女名真真，二女名爱爱，三女名怜怜，都到了待嫁之年。只可惜这荒山野岭，难寻佳婿，老身正为此事发愁。”

她说着，叹了口气，眼神却瞟向唐僧师徒。

猪八戒正埋头扒饭，闻言耳朵动了动，但没抬头。沙悟净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吃饭。孙悟空则笑嘻嘻地，似听非听。敖烈心中了然，知道“戏肉”来了。这老妇人，还有她那“三个女儿”，恐怕就是佛门大佬的化身，来“试禅心”了。

唐僧合十道：“老菩萨莫要忧愁，姻缘天定，或许佳婿已在途中。”

贾夫人（老妇人）摇头：“谈何容易。老身看圣僧你这几位徒弟，个个相貌堂堂，本事高强。尤其是这位敖烈长老，更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不知……可曾婚配？”

矛头忽然指向了敖烈。

唐僧一愣。孙悟空和猪八戒也停下筷子，看向敖烈。沙悟净依旧面无表情。

敖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温和而疏离的笑容，放下筷子，拱手道：“老菩萨谬赞。敖烈乃戴罪之身，蒙菩萨点化，皈依佛门，护送师父西行求取真经，乃是头等大事。红尘姻缘，早已断绝，不敢作此想。”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身份（戴罪之身），又抬高了任务（求取真经），更直接断了念想（红尘姻缘已绝）。

贾夫人似乎有些遗憾，又转向唐僧：“圣僧乃得道高僧，自然更是不染红尘。只是老身看圣僧这几位徒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路辛苦，若有知冷知热的人儿在身边照料，岂不更好？老身家业颇丰，女儿们也粗通文墨女红，若是哪位长老有意，留在此地，做个家长，享些清福，强似那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猪八戒的耳朵已经竖得老高，饭也不吃了，眼睛偷偷往内室方向瞟。沙悟净眉头微皱。孙悟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唐僧肃然道：“老菩萨此言差矣。我等既入沙门，便当以修行证果为念，岂可贪恋红尘富贵，半途而废？此事休要再提，免得扰了我徒弟们的禅心。”

贾夫人却笑道：“圣僧莫急。所谓姻缘也是修行一种。我这庄院，良田美宅，衣食无忧，女儿们又贤惠，留在此处，一样可诵经念佛，岂不比那险恶西行路安稳？几位长老不妨多住几日，与我女儿们见上一见，再做决定不迟。”

说着，她拍了拍手。内室珠帘响动，环佩叮当，走出三位女子来。

但见那三人，果然个个生得美貌非凡，气质各异。真真端庄，爱爱娇媚，怜怜清纯，皆身着绫罗，薄施粉黛，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她们上前对着唐僧师徒盈盈一拜，口称“长老”，声音婉转动听。

猪八戒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沙悟净低着头，默念佛号。孙悟空抓耳挠腮，笑得更欢了。唐僧则是闭目合十，连念“阿弥陀佛”。

敖烈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三女。在他的感知中，这三女气息飘渺，似有似无，看似凡人，却隐隐与这庄园的祥光瑞霭同源，更与那贾夫人气息相连。果然都是化身，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大罗层次，甚至更高。

“真真、爱爱、怜怜，快来见过诸位长老。”贾夫人笑道，“这位是孙长老，这位是猪长老，这位是敖长老，这位是沙长老。皆是东土来的圣僧高徒。”

三女分别见礼，目光在四人脸上流转。那爱爱的目光尤其大胆，在敖烈身上停留许久，巧笑嫣然：“这位敖长老，真是好俊的人物。不知可愿留在我家，与姐妹们做个伴？”

怜怜也柔声道：“敖长老气度清华，定是雅人。庄内藏书颇丰，景致也佳，正缺知音共赏。”

真真虽未直接开口，但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期待。

压力给到了敖烈。

猪八戒羡慕得眼睛发红，恨不得替敖烈答应。沙悟净有些担忧地看了敖烈一眼。孙悟空则传音过来：“嘿嘿，三师弟，艳福不浅啊！这几个女菩萨可是盯上你了！”

敖烈心中古井无波。他起身，对着三女和贾夫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却坚定：“多谢三位姑娘与老菩萨厚爱。敖烈身负罪孽，得蒙恩师收录，菩萨点化，唯有肝脑涂地，保师父取得真经，方可赎罪万一。此志已决，九死未悔。富贵温柔乡，非我所愿，亦非我所敢。姑娘们兰心蕙质，当有更好良配。此事，恕敖烈万万不能从命。”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赎罪取经），又婉拒了美意（非愿非敢），还捧了对方（兰心蕙质），给足了面子，也彻底堵死了可能性。

三女闻言，神色各异。真真面露欣赏，爱爱有些失望，怜怜则似有怜意。贾夫人深深看了敖烈一眼，叹道：“敖长老心志坚定，老身佩服。只是……可惜了。”

她话锋一转，又看向猪八戒：“这位猪长老，体格雄壮，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不知……”

猪八戒早就心痒难耐，见敖烈拒绝，又听到问自己，立刻把钉耙一丢，满脸堆笑，扭扭捏捏道：“这个……老菩萨……俺老猪倒是觉得……这庄子甚好，姑娘们也……嘿嘿……”

“八戒！”唐僧厉声喝道，“休得胡言！忘了菩萨教诲，忘了你为何西行了吗？”

猪八戒一缩脖子，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三女身上瞟，嘟囔道：“师父，俺老猪只是说说……说说而已……”

贾夫人笑道：“猪长老倒是率真。既如此，各位长老远来辛苦，不如先安歇吧。庄内空房甚多，真真，爱爱，怜怜，你们带长老们去客房。”

三女应声，分别引路。真真领着唐僧和沙悟净去了一处清净厢房，爱爱带着孙悟空去了一处，怜怜则对敖烈和猪八戒道：“敖长老，猪长老，请随我来。”

猪八戒乐滋滋地跟着怜怜。敖烈神色如常，跟在后面。

怜怜将二人引至一处精致小院，有两间相邻的客房，布置得颇为雅致。“两位长老便在此歇息吧。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怜怜对敖烈柔声说道，眼波如水。

猪八戒抢着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眼睛不住地往怜怜身上瞧。

怜怜微微一笑，又看了敖烈一眼，这才翩然离去。

猪八戒看着她的背影，咂咂嘴，对敖烈道：“三师弟，你也太死心眼了！这么好的机会，庄院、美人、富贵……你不要，让给俺老猪多好！”

敖烈推开自己那间客房的门，淡淡道：“二师兄，美色富贵，皆是泡影。你我身负重任，莫要一时糊涂，误了前程，也负了菩萨点化之恩。”

猪八戒不以为然：“就你道理多！睡觉睡觉！”他钻进自己那间房，砰地关上门，想来还在做他的美梦。

敖烈走入房中，关好门，并未立刻休息。他在桌边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茶水清香，灵气氤氲，显然不是凡品。

“黎山老母，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敖烈心中默念，“以四位之尊，化身来试我们这些后辈的禅心，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知道，这场“测试”还未结束。猪八戒那边，恐怕要吃点苦头了。而自己刚才那番表现，应该算是“合格”了吧？只是不知，那几位菩萨，尤其是观音，对自己这个“变数”龙族，又会有何新的评价？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清冽，直透心脾，似乎还有静心宁神之效。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不主动暴露吞噬之秘，不违背‘护送取经’这个大前提，你们纵然怀疑，也暂时动我不得。”

“至于二师兄……吃点教训也好，让他收收心。”

敖烈放下茶杯，吹熄灯烛，和衣躺下。神识却保持着清明，悄然覆盖小院，留意着隔壁猪八戒房中的动静。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虫鸣，和……猪八戒房中，那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