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血尽,婚约碎,脊骨折断跪风雪。
雪下得正紧。
苏牧之跪在苏家祠堂外的青石板上,单薄的青衣早已被雪浸透,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
祠堂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族老们低沉严肃的议论声,夹杂着族兄苏昊那掩饰不住得意的轻笑,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耳朵。
“经族老会合议,苏牧之身负‘先天灵血’,却资质鲁钝,三年未能引灵入体,实乃暴殄天物,有负苏家栽培。”大长老苏岳的声音冰冷而毫无感情,穿透风雪传来,“为家族未来计,今以‘融血秘术’,将其灵血渡予族中天才苏昊,助其开启‘烈焰灵体’,光大我苏家门楣。苏牧之,献出灵血,此后家族自会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苏牧之猛地抬起头,额前凌乱的黑发下,一双眸子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极致的愤怒和身体被秘术压制的痛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天前,他被骗入家族禁室,说是检测资质。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锁灵镣铐和早已布置好的夺血法阵!所谓的“合议”,不过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掠夺!
“牧之弟弟,别这么看着我。”苏昊踱步出来,锦衣华服,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倨傲和贪婪。他蹲下身,拍了拍苏牧之冰冷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废物,空有宝山而不自知。这先天灵血在你身上,简直是明珠蒙尘。放心,待哥哥我融合了灵血,觉醒了烈焰灵体,日后名动天风王朝,自然会记得你这份‘功劳’。”
“呸!”苏牧之用尽力气,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苏昊精致的靴面上。
苏昊脸色一沉,眼中戾气闪过,抬脚狠狠踹在苏牧之胸口。
“咳——!”苏牧之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滑去,撞在冰冷的石阶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出。体内的力量,随着法阵最后的光芒亮起,正被粗暴地抽离,那种空虚和剧痛,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
风雪更急,仿佛在呜咽。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咚之声,一辆由两头雪白灵驹拉着的华贵车驾,径直驶到了祠堂广场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两名气息凛然的青云宗弟子,随即,一名身着鹅黄色绫罗长裙,容貌娇艳的少女,被搀扶着款款而下。
凌薇。
苏牧之名义上的未婚妻,青阳城凌家大小姐,三年前与苏牧之定下婚约,那时他还是苏家寄予厚望的“灵血天才”。
看到瘫倒在雪地中、狼狈不堪的苏牧之,凌薇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随即被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冷漠取代。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向祠堂门口,对着里面盈盈一礼:“青云宗外门弟子凌薇,奉师命前来,处理昔日旧约。”
大长老苏岳微微颔首:“凌师侄请便。”
凌薇转身,从身旁侍女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烫金的婚书。她目光扫过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苏牧之,声音清亮,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苏牧之。”
她念着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三年前,你我定下婚约,乃是长辈看重你身负灵血,前程可期。然,天道无常,你空有宝血却无能开辟灵路,沦为一介凡俗,与我等修行之人已是云泥之别。此等婚约,已无存续之理。”
她顿了顿,迎着苏牧之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继续道:“今日,我凌薇,携青云宗之威,禀明双方尊长,在此——”
“撕啦——!”
清晰而刺耳的撕裂声,响彻在寂静的雪夜。
那卷象征两家盟约、曾经被无数人羡慕的婚书,在凌薇纤白的手中,被轻易地、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四半,最终化为无数碎片。她随手一扬,染金的纸屑混入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落在苏牧之的脸上、身上,冰冷而耻辱。
“自此,婚约作废,嫁娶各不相干。”凌薇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身旁的青云宗弟子,适时地释放出一丝属于开元境修士的灵压,如同山岳般笼罩向苏牧之,将他刚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再次狠狠压入冰冷的雪泥之中。
“蝼蚁,当有蝼蚁的觉悟。”那青云宗弟子瞥了一眼,淡淡道。
“哈哈,凌师妹做得好!此等废物,岂能误你仙途?”苏昊抚掌大笑,得意非凡。周围的苏家族人,或冷漠旁观,或低声议论,或面露讥嘲,无人为苏牧之说半句话。
父亲呢?苏牧之模糊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只看到角落阴影里,父亲苏云山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身影,但他被几位族老有意无意地拦着,无法上前。
最后一丝温暖,似乎也随着灵血的流失和这漫天飞雪的婚书碎片,彻底冻结了。
痛,彻骨的痛。来自身体的剥离,来自尊严的践踏,来自至亲的沉默,来自爱侣的背弃。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怀中贴身收藏的一个硬物,忽然微微发烫。那是母亲失踪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的石片,用一根红绳穿着。他曾无数次摩挲,却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此刻,那石片紧贴着他心口染血的皮肤,热度越来越清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片内部苏醒。
与此同时,体内最后一点先天灵血被彻底抽离,汇入苏昊头顶悬浮的一团氤氲血光之中。苏昊面露狂喜,闭目吸收。而苏牧之,则感到生命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不!
我不能死!
我若就此死去,母亲失踪的真相谁来查明?今日之辱,谁来偿还?那些冷漠、背叛、践踏我尊严的人,难道就能逍遥自在?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愤怒、怨恨,混合着求生欲,化作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濒死的灵魂深处炸开!
“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如困兽般的低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昂起头,沾染鲜血和雪泥的脸庞狰狞无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祠堂前的凌薇、苏昊,以及所有冷漠的旁观者。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最后的清明,混合着心头翻涌的极致情绪,一字一句,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嘶吼出声:
“灵血,你们尽管拿去!”
“婚约,你们尽管撕毁!”
“但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苏牧之一息尚存,从地狱里爬回来……”
“你苏昊引以为傲的灵体,我会将它碾成齑粉,让你尝尝沦为真正废物的滋味!”
“你凌薇攀附的青云宗,我会将它踩在脚下,让你看清你选择的靠山何等不堪一击!”
“这局棋的终盘,只能由我——来写下‘死’字!”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撼人心魄的决绝,穿透风雪,回荡在祠堂广场上空。
所有人都是一愣,似乎被这垂死之人爆发出的骇人气势所慑。凌薇微微蹙眉,苏昊则是不屑地嗤笑一声:“将死之人的呓语……”
然而,话音未落。
苏牧之怀中的石片,温度骤然升高到滚烫!它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滔天的恨意与不屈的意志,更与他心口渗出的鲜血产生了某种共鸣。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声,自苏牧之胸口响起。
下一刻,那灰扑扑的石片,竟直接化为一道微不可查的混沌流光,顺着他心口的血液,瞬间没入体内,直达灵魂深处!
苏牧之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苏昊惊疑不定的脸,是凌薇转身离去的裙角,是漫天冰冷的雪和金色的纸屑。
随后,无边的黑暗夹杂着一种古老、浩瀚、仿佛包容了天地初开一切奥秘的混沌气息,将他彻底吞没。
昏迷前,一个仿佛来自亘古洪荒、漠然宏大至极的声音,似乎在他灵魂中响起,又似乎只是幻觉:
“…混沌…归墟…道种…承吾…意志…”
“灵血噬我身,归墟铸我魂。此身入无间,当葬送诸天。”
风雪依旧,掩盖了少年染血的躯体,也掩盖了那石片碎裂后,一丝悄然消散于天地间的混沌气机。
只有那染血的雪地上,凛冽的誓言,仿佛还在无声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