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非一片虚无。
苏牧之最后的意识,被困在一片彻骨冰寒与无边疼痛交织的混沌里。像沉在万丈海底,每一寸魂灵都被冰冷的耻辱和灼热的恨意反复浸透、撕裂。
灵血被剥离的虚空感,婚书碎裂的脆响,苏昊的脚踩在脸上的重量,凌薇那双再无波澜的眸子……无数画面碎片般穿刺着他,比肉身此刻承受的、被丢弃在破院雪地里的冰冷和剧痛,更锋利万倍。
就在这绝望的混沌即将吞没最后一点意识星火时——
“咚。”
一声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的“声音”。像是心脏在深渊中搏动,又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万物死寂的尽头。
是那块石片。
母亲留下的,一直贴身佩戴、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片。在他心口热血浸透、恨意最浓烈的那一刻,它碎了。一道微渺到极致、却沉重到仿佛能压垮时空的灰色流光,钻入了他的身体,沉入了这片意识的混沌海底。
此刻,它“醒”了。
伴随着那一声“咚”的轻响,苏牧之“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照亮黑暗的光,而是“定义”黑暗的光。它出现在混沌中央,微小却无可忽视。紧接着,这一点光骤然扩张,不是爆炸,而是演化。
他“看”到了。
他看到无边无际的“墟”。那不是空,而是一切形态、能量、规则都归于沉寂、等待重启的“终末之态”。这便是归墟。
然后,在墟的“尽头”,一点“源”悄然萌发。它没有属性,没有分别,却蕴含了诞生一切属性的所有可能。这便是本源。
从“源”中,流淌出无尽的轨迹、纹路、符号。它们交织、碰撞、演绎,化作风雷水火,化成山川星辰,化成生老病死,化成爱恨情仇……无穷无尽的知识与法则,如同浩渺星图,轰然展开。这便是道藏。
一部无法言喻其亿万分之一玄妙的“存在”,携带着“归墟”、“本源”、“道藏”的完整意象,毫无保留地烙印进了他灵魂的每一寸。
它的名字自然浮现——《归墟本源道藏》。
这不是修炼灵力的功法。这是直指万物终始、大道根源的……真理。
与此同时,那点最初的光,那破碎石片所化的核心,沉在了他现实身体里早已千疮百孔、灵气散尽的丹田最深处,化作一颗灰色的、布满细微裂痕的种子——归墟道种。它寂然不动,却仿佛是一切混乱的终点,也是所有新生的起点。
现实世界中,破败小院积雪上的苏牧之,身体猛地一震。
“咳——!”
一大口瘀黑的血块被他咳出,落在洁白的雪上,触目惊心。这口淤血吐出,那堵在胸臆间、几乎让他窒息的闷痛,竟稍有缓解。
他睁开了眼。
目光先是涣散,映照着破晓前铁灰色的天空。冰冷、绝望、剧痛依旧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提醒着他已经是一个灵血尽失、经脉寸断的废人。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意识无比清晰,清晰到能“内视”到自己体内那惨不忍睹的状况,也能“看到”丹田深处,那颗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妙吸引力的灰色种子。
以及,灵魂中那部浩瀚无边的《归墟本源道藏》。
“归墟……不是终结,是孕育一切的沉默沃土。”
“本源……生于归墟,是塑造万物的最初一念。”
“我的身体已成‘归墟’,那便在此墟中,重凝我的‘本源’!”
明悟如闪电划过心间。不是仇恨驱动的嘶吼,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源于认知层面的决断。
他不再尝试去“感应”天地间那些此刻对他无比排斥的灵气,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意志,如同投入火把一般,投入丹田那颗归墟道种之中。
“嗡……”
道种发出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下一刻,一股微弱的、但本质极高、带着“终结”与“牵引”双重意境的吸力,以道种为核心,缓缓扩散开来。
这一次,吞噬的不仅仅是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寒风带来的“冷意”,积雪融化的“湿气”,身下大地亘古的“沉厚”,甚至是他自己咳出的淤血中残留的、本该散去的“生命废质”,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游离的“微尘”……种种驳杂不纯、甚至谈不上是能量的“存在”,都被这股吸力捕捉、牵引,透过他破损的皮肤和经脉,蛮横地纳入体内。
“嗤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伤口上!这些“杂质”涌入破损经脉的瞬间,带来的痛苦比之前灵气乱窜更甚百倍!那不仅仅是疼痛,更是一种被强行“分解”的恐怖感受。
苏牧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指甲深深抠进冻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在低温下变得冰凉。
但他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因为他“看”到,那些被吸入的“杂质”,在进入经脉、触及到归墟道种散发出的那股灰色气流(归墟源气)的瞬间,立刻发生了剧变。
冰雪的“冷意”被剥离了“寒”的表象,剩下最基础的“静”与“凝”的粒子;大地的“沉厚”被化去了“土”的形态,留下“承载”与“稳固”的意蕴;甚至连他自身的淤血废质,也被强行分解,其中极微量尚未完全消散的、源于他原本灵血的“活性本源”,被艰难地萃取出来……
所有这些被分解、剥离、萃取后的最基础“存在单位”,不再是狂暴的破坏者,而是在《归墟本源道藏》那浩瀚规则的无声运转下,被那缕归墟源气引导着,如同百川归海,涌向丹田。
道种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归墟”,将这些最基础的“存在”无声吞没。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一点微弱、却纯净无比、带着苏牧之自身生命印记的新生能量,从道种内部那“本源”的一面,缓缓渗透出来。它色泽混沌,却无比凝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包容”感。
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本源真气。
这一丝本源真气,自动循着《归墟本源道藏》筑基篇记载的、最契合天地至理的轨迹,流入他体内。它没有去强行修复那些复杂的主经脉,而是像最耐心的工匠,首先选择了几条最细微、受损相对最轻的旁支脉络,用自身那“本源”的特性,轻柔却坚定地将它们覆盖、包裹、同化。
不是“修复”,而是“重构”。以归墟道种衍生的本源真气为材料,以《归墟本源道藏》的规则为蓝图,在他身体的“废墟”上,重建一条全新的、更基础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能量通路!
过程缓慢至极,痛苦也并未减轻多少。每一次“重构”,都伴随着旧有组织的崩解和新生的麻痒与刺痛。但苏牧之死死忍耐着,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条被灰色本源真气“覆盖”过的细微经脉,虽然依旧脆弱,却变得无比“通透”和“纯净”,与丹田中的道种产生着紧密的共鸣。
天色,就在这非人的折磨与缓慢的重生中,逐渐亮起。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带着微弱的暖意,刺破云层,落在小院中,恰好照在苏牧之的脸上时。
他体内,第一条完整的、由本源真气构建的、连接丹田与右手拇指的细微循环,悄然贯通。
“呼——”
苏牧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绵长了许多,不再是濒死的游丝。
他再次睁开眼。眼底的赤红与混乱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由归墟般死寂和本源般新生共同构筑的冰冷火焰。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依旧苍白、却不再失控颤抖的手指。心念微动。
丹田内,那一丝微弱的本源真气被调动,沿着那条崭新的、细微却坚实的通道,流转至拇指指尖。
没有光芒,没有声势。
但他屈指,对着身旁冻土上的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子,轻轻一弹。
噗。
一声轻响。石子纹丝不动。
然而,苏牧之收回手指,静静看着。三息之后。
那颗坚硬的冻结石子,从内部悄然出现无数细微的灰色裂纹,随即,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为一小撮色泽暗淡、仿佛失去了所有“石”的特质的细腻粉末,被晨风吹散。
不是击碎,是“归墟”。
苏牧之看着那随风飘散的粉末,又看向自己刚刚凝聚出一丝力量的手指。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灵血被夺了?
没关系。我将拥有源自“归墟”,诞生于“本源”,独一无二的力量。
经脉尽断了?
没关系。我将用《归墟本源道藏》,在自己身体的废墟上,重建一条直通大道的全新路径。
他从雪地中,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坐直了身体。尽管依旧虚弱,尽管全身无处不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晨光洒落,照亮他染血污秽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昨夜那浸透血与恨的誓言,无声地在他心中再次划过:
“灵血,你们尽管拿去!婚约,你们尽管撕毁!”
“但记住——只要我苏牧之一息尚存,从地狱里爬回来……”
现在,他爬回来了。
带着《归墟本源道藏》,爬回来了。
他望向苏家核心院落的方向,望向青阳城外青云宗所在的远山轮廓。
“今日方知我是我——我见归墟,归墟见我;他日诸天黄昏,皆从我眼底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