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了小院。
苏牧之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立刻起身。他闭着眼,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仔细体会着那刚刚贯通的一丝循环。
拇指到丹田,丹田到拇指。
路径细微得如同发丝,其中流淌的本源真气更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着,沉重、凝实,带着一种与周遭天地格格不入的“自成一统”的质感。每一次循环,都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这条新生的通道上留下更深的烙印,也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新生组织特有的麻痒。
《归墟本源道藏》的筑基篇在他意识中静静流淌。他“读”懂的不是文字,而是意象:如何以归墟道种为基,构建更复杂、更稳固的本源循环;如何更高效地“吞噬”外界驳杂存在,并“提炼”出更精纯的本源;甚至,如何将这本源真气,用于攻伐、防御、乃至滋养神魂。
但一切的前提是——能量,或者说,“原料”。
他此刻的吞噬范围只有周身数尺,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想要快速修复身体,构建更多循环,甚至应对即将到来的、必然的麻烦,他需要更集中、更“优质”的原料。
灵石?丹药?天材地宝?
这些对现在的他而言,遥不可及。家族早已断绝他的供给。他全身上下,除了这身染血的破衣,只剩下怀里母亲留下的那根穿着石片的、如今空荡荡的红绳,以及……几个月前,母亲失踪前最后一次见他时,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块碎银子,让他“饿了买糖吃”。他一直没舍得用。
一块碎银,能买什么?
苏牧之睁开眼,目光落在院角一丛枯黄的杂草上。心念微动,尝试将那一丝本源真气的吸力,导向那丛杂草。
枯草微微摇曳,几不可察。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草木枯萎后残存的“枯寂”之意和微乎其微的“草木精气”,被剥离出来,吸入体内。归墟道种运转,将其碾碎、分解,最终转化出的本源真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效率太低了。而且,过度的“吞噬”若引来有心人注意,现在的他毫无自保之力。
他需要掩人耳目,更需要一个合理的、获取资源的途径。
家族每月一次的“武阁开放日”,就在今天。
苏家武阁,收藏着家族数百年来收集的各类功法和武技。虽然最高不过凡阶上品,但对于开元境以下的子弟而言,已是重要的资源。按规定,所有未满十八岁、修为在开元境以上的子弟,每月可进入武阁一层,选取一门武技参悟。
苏牧之“以前”是开元境三重,有资格进入。现在,他修为“尽废”,按说资格已失。但家族剥夺他资源供给的正式命令,最快也要明日才会下达。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要去武阁。不是为那些武技,而是为了武阁本身——那里是家族人员相对聚集,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他需要了解自己“昏迷”后,家族的动向,苏昊和凌薇的后续,以及……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些被忽视的、“原料”更丰富的东西。
挣扎着站起身,全身骨骼仿佛都在呻吟。他走到院中那口破缸边,舀起冰冷的积水,草草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苍白、憔悴却眼神冰冷陌生的脸,他抿紧了嘴唇。
换上一件稍微干净些的旧布衣,将那块碎银贴身藏好,苏牧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然后朝着记忆中武阁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却稳定地走去。
归墟本源道藏苏家武阁,是一座三层的灰黑色石楼,坐落在家族核心区域边缘,透着几分肃穆。
当苏牧之的身影出现在武阁前的小广场时,原本有些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惊诧、疑惑、怜悯、讥讽、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毫不掩饰。
“看!是苏牧之!”
“他居然没死?命真硬啊……”
“没死又如何?灵血都没了,听说经脉也废了,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哼,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天还敢出来走动?脸皮可真厚。”
“嘘,小声点,听说苏昊大哥已经成功融合灵血,正在闭关巩固,说不定出来就是烈焰灵体了!以后家族就是他的天下,这苏牧之……呵。”
低语声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苏牧之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曾经跟在他身后“牧之哥”长“牧之哥”短的旁系子弟,此刻纷纷避开他的视线,或低下头,或转向别处。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他径直走向武阁门口。那里摆着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邋里邋遢、正抱着一个黄皮酒葫芦打瞌睡的老者。正是武阁一层的守阁人,苏墨长老。据说年轻时受过重伤,修为停滞在气海境,便被派来守这清闲的武阁,整日与酒为伴,在家族中存在感极低。
“苏墨长老。”苏牧之走到桌前,微微躬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苏墨长老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在苏牧之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苍白脸色和眼底那不同以往的沉寂时,似乎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然后,他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指了指桌上的一块黯淡玉牌和登记簿:“名字,修为,按手印。规矩都知道吧?只能在一层,只能选一门,不得损坏,不得私藏,一月后归还。”
“苏牧之。开元境……一重。”苏牧之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在修为处稍作停顿,报出了一个最低的、符合入门资格的层次。他伸出手指,在旁边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登记簿自己往期的记录旁,留下了新的指印。
开元境一重?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人发出几声嗤笑。从三重跌到一重,果然废得彻底。
苏墨长老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
苏牧之拿起那块代表临时许可的玉牌,转身,迈步走进了武阁大门。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开元一重?进去干嘛?那些武技他还能练吗?”
“估计是不死心,还想挣扎一下吧?可怜。”
“挣扎?我看是自取其辱。武阁里的东西,可不是光看看就能会的。”
武阁一层颇为宽敞,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放置着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此时已有二三十名苏家年轻子弟在内,或驻足翻阅,或低声交流。
苏牧之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大部分人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一个“废物”。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带着明显的恶意,始终跟随着他。
苏牧之乐得清静。他先是在书架间缓缓走动,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标签。
《莽牛劲》(凡阶下品,开元拳法)
《柳絮身法》(凡阶下品,基础步法)
《碎石掌》(凡阶中品,攻击掌法)
《青木诀》(凡阶下品,养生心法)
……
琳琅满目,却都入不了他的眼。这些武技功法,运转的都是基于天地灵气的灵力,与他体内的本源真气路径迥异,强行修炼有害无益。而且,层次也太低。
他的目标,本就不在此。
他一边走,一边将一丝微弱的心神与归墟道种相连,尝试感知这武阁内的“异常”。
按照《归墟本源道藏》的模糊描述,万物皆有其“源”,有其“归墟”之态。某些特殊之物,其“源”可能格外凝聚,或其状态接近“归墟”,更容易被道种感应。
走过几个书架,都没有特别反应。就在他经过一个堆放杂书、地理志、人物传记的偏僻角落时,丹田内的归墟道种,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对灵气的渴望,而是对某种“沉寂”、“古老”、“近乎归墟”状态的微弱共鸣。
苏牧之脚步一顿,目光立刻投向那个角落。那里灰尘很厚,显然少有人来。书籍杂乱无章,有些甚至破损严重。
他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一堆旧书中翻找。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带起细细的尘埃。道种的悸动时有时无,指引着方向。
终于,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一本垫在最底层、封面几乎腐烂脱落、书页粘连在一起的厚重兽皮书时,归墟道种的悸动变得清晰了一瞬!
就是它!
苏牧之小心地将这本沉重的兽皮书抽了出来。吹去厚厚的灰尘,勉强能看出封皮上残留着模糊的暗红色纹路,像是一些早已失效的符咒。书名早已无法辨认。
他轻轻翻开一页。纸张坚韧得不像普通兽皮,却脆化严重,上面的字迹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字体,苏牧之只能勉强认出零星几个类似“地”、“脉”、“蚀”的字样。整本书透着一股沉埋已久的土腥气和淡淡的、几乎散尽的阴性能量残余。
这似乎是一本记载某种偏门土属性功法或秘闻的古籍,而且很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能量流失、内容晦涩,早已被家族遗忘在此,当成废纸。
但在苏牧之的感知中,这本书的“状态”很特殊。它历经漫长岁月,其中蕴含的些许灵性与特定属性能量已近乎“归墟”,但材质本身又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承载”特性。对于需要吞噬“万物存在”来提炼本源的《归墟本源道藏》而言,这或许是一种不错的、不易引人注目的“原料”。
更重要的是,它被丢在这里,无人问津。
苏牧之不再犹豫,拿着这本厚厚的兽皮古书,起身走向门口登记处。
当他将这本书放在苏墨长老面前的桌上时,一直昏昏欲睡的老者,眼皮又抬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腐烂的封皮和厚重的书页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确定选这个?”苏墨长老的声音依旧懒散,“这玩意儿放在那儿快一百年了,没人看得懂,更没人练成过什么。可能就是本古人胡乱写写的废书。”
“回长老,弟子只是对古籍有些兴趣,想拿回去看看。”苏牧之语气平静。
苏墨长老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拿起笔在登记簿上潦草地记下:“苏牧之,借阅无名古籍一部。”然后挥挥手,“拿走吧,记得还。”
“多谢长老。”苏牧之拿起古书,入手沉甸甸的,那股淡淡的、近乎归墟的气息更明显了。他心中微定,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武阁大门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前’天才,苏牧之啊。”
苏牧之脚步未停,继续向外走去。
“站住!”那声音提高,带着怒意。随即,三个人影拦在了他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缎劲装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恶意。正是苏昊的忠实狗腿之一,苏勇,开元境四重修为。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满脸不善的跟班。
“苏牧之,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本少爷叫你?”苏勇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苏牧之,目光尤其在对方苍白的脸上和手中那本破书上停留,嗤笑道,“怎么,灵血没了,脑子也坏了?不去找点正经功法挣扎一下,反倒捡起这种垃圾?哦,我忘了,你现在也就是个捡垃圾的料了。”
周围尚未散去的子弟们纷纷围拢过来,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苏牧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勇,那眼神深不见底,让苏勇莫名地心头一突,但随即涌起更大的恼火。一个废物,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让开。”苏牧之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苏勇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让开?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灵血天才?呸!你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苏昊大哥说了,看见你,就要好好‘照顾照顾’你!免得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苏牧之的肩膀,同时脚下暗使绊子,想让苏牧之当众摔个狗吃屎,彻底出丑。
这一推,他用了三分力,足以让一个身体虚弱的“开元一重”失去平衡。
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苏牧之的肩膀——
苏牧之体内,那条刚刚贯通、连接拇指与丹田的细微循环中,那一丝沉重的本源真气,骤然加速!并非涌出体外,而是在循环路径中猛地一沉!
“归墟”之意,并非仅仅指向外吞噬,亦能作用于自身循环,带来瞬间的“沉重”与“稳固”。
苏牧之的肩膀,在苏勇的感觉中,就像突然变成了一块深深扎进地里的铁砧!他推上去,非但没推动,反而被一股反震之力弄得手腕微酸。
同时,苏牧之脚下未动,只是身体借着对方一推之力,以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一晃,便卸去了力道,稳稳站住。
苏勇的绊子,自然也落了空。
“你……!”苏勇脸色一变,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退缩?他眼中厉色一闪,这次不再留手,五指成爪,带着风声,直接抓向苏牧之手中的兽皮古书!“把这垃圾给我!你也配从武阁拿东西?”
这一爪,用了开元四重的力量,速度颇快,显然想抢夺并顺势让苏牧之难堪。
电光石火间,苏牧之眼神微冷。他不能暴露实力,但也不能任人欺凌,尤其是他刚到手、可能蕴含“原料”的古书。
在对方爪风即将触及古书的瞬间,苏牧之拿着书的左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沉一扭,动作幅度小到旁人几乎看不清,却恰好让古书厚重的边缘,“无意”般地磕在了苏勇手腕的某处。
“砰!”
一声闷响。
“啊!”苏勇感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仿佛被铁锤砸中穴位,整条手臂瞬间力道一泄,抓出的五指无力地擦着古书滑开。
而苏牧之则借着这股碰撞的反作用力,身体“踉跄”着向后退了两小步,手中的古书抱得更紧,脸色似乎也更白了一分,眉头微蹙,仿佛承受了很大痛苦。
在外人看来,分明是苏勇强势抢夺,苏牧之无力反抗,只是侥幸用厚书挡住了对方手腕,自己还被震得后退,狼狈不堪。
“苏勇!你干什么!”就在这时,武阁门口,苏墨长老那懒洋洋却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响起,“武阁门前,禁止争斗抢夺。再闹事,罚你三个月不准入阁。”
苏勇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苏牧之。他感觉手腕又痛又麻,暂时用不上力,心中惊疑不定:刚才那一下,是巧合吗?这废物怎么好像……有点邪门?
但他不敢违逆守阁长老,哪怕对方是个酒鬼。只得狠狠瞪了苏牧之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废物,你给我等着!苏昊大哥出关后,有你好看!”
说完,带着跟班,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走了。
围观人群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嘘声和低笑,也渐渐散去。没人认为苏牧之有什么本事,只觉得苏勇今天有点倒霉,没欺负到人反而自己吃了点小亏。
苏牧之抱着兽皮古书,对门口的苏墨长老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继续迈着看似虚浮、实则每一步都精准控制着力道的步伐,离开了武阁广场。
直到走出很远,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才缓缓停下。
抬起左手,看着怀中这本厚重、破旧、散发着淡淡归墟气息的古籍。
又回想了一下刚才苏勇抓来时,自己那细微手腕变化带来的效果——那并非武技,只是根据《归墟本源道藏》中对力量流转、重心变化的本源理解,做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最有效的应对。
“开元四重……”苏牧之低声自语,眼神幽深。
依靠归墟道种和本源真气带来的身体微妙改变以及对力量本质的洞察,他现在或许有了一些在极端近身情况下,与开元三四重周旋甚至制造麻烦的“可能”。但正面抗衡,还远远不够。
苏昊一旦出关,实力必然大涨。凌薇背后的青云宗,更是庞然大物。
时间,非常紧迫。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兽皮古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