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小院重归寂静。
苏牧之闩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从武阁一路走回,看似虚浮的步伐下,是对身体每一丝颤动、对周遭每一道目光的精准控制。这让他本就未愈的身体,负荷更重。
胸口闷痛,那新生的本源循环如同纤细却坚韧的钢丝,在体内勾勒出灼热的轨迹。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手中这本兽皮古籍传来的、近乎诱惑的“归墟”气息。
他走到院中那块被晨光照到的干燥处,席地坐下,将厚重的古籍平放在膝上。
阳光落在腐烂的封皮上,映出那些暗红纹路最后残存的光泽。他轻轻拂去表面浮尘,指尖触及那坚韧又脆化的皮质,一股微弱的、带着土腥与岁月沉寂感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归墟本源道藏》的经文在意念中无声流淌。关于“吞噬”的玄奥意象浮现:并非简单的能量吸取,而是以自身道种为“墟”,引动外物“本源”共鸣,将其存在形态“分解”、“剥离”,最终化入墟中,滋养己身本源。目标物的“存在状态”越接近“归墟”,过程越容易,反噬越小。
手中这本书,无疑符合这个条件。
苏牧之定了定神,将双手掌心轻轻覆在古籍的封皮之上。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一丝微弱的本源真气被调动,沿着那条唯一的循环缓缓运转,同时,他的意念如同触须,深入丹田中央那颗静静旋转的灰色道种。
“归墟道种……引!”
他在心中默念,意念与道种深处那代表“吞噬”、“终结”的意境相合。
嗡……
道种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下一刻,一股比之前被动吞噬时清晰、凝练得多的吸力,以道种为核心散发开来。但这股吸力并未立刻透体而出,而是先在他体内那缕本源真气中流转、蓄势。
与此同时,苏牧之意念专注,引导着这股蓄势的“归墟”吸力,缓缓透过掌心劳宫穴,渗向膝上的古籍。
就在他的意念与古籍接触的刹那——
“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轻微震鸣!膝上的古籍仿佛不再是死物,其内部某种沉寂了太久、近乎消亡的“存在”,被这股同源的“归墟”吸力骤然唤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苏牧之“看”到(或者说感知到),古籍的材质——那不知名兽皮历经漫长岁月淬炼后的坚韧纤维,其内部最基础的“结构”正在松动;那些早已黯淡失效的暗红符咒纹路,残留的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封禁”与“阴土”属性的意蕴,开始剥离;甚至书页间粘连的、某种古老胶质腐败后的残留物,也散发出即将彻底分解的气息……
这一切,都化作一股驳杂、厚重、带着浓烈土石阴寒与岁月腐朽意味的“流质”,透过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比之前吞噬寒风、冻土、自身淤血时,强烈了何止十倍!
“呃——!”
苏牧之身体剧震,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股涌入的能量太驳杂、太浓烈了!而且其中蕴含的“阴土”与“腐朽”特性,极具侵蚀性。它们疯狂涌入他刚刚构建的那条细微循环,原本仅能容纳发丝般真气的通道,瞬间被撑得几乎爆裂!剧烈的胀痛和阴寒侵蚀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
更麻烦的是,这些能量并未被立刻转化。它们在他的经脉内横冲直撞,甚至试图侵蚀他新生的、尚且脆弱的本源真气通道,带来一种万物凋零、自身也要随之腐朽的可怕错觉。
危险!
苏牧之咬紧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强大的求生意志和灵魂中《归墟本源道藏》的经文支撑着他。他疯狂运转那仅有的一丝本源真气,不再试图引导外来能量,而是全力护住那条循环通道的核心,同时将全部意念沉入丹田道种。
“归墟……熔炉!炼!”
丹田中,灰色的归墟道种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深邃的吸力从道种内部爆发,如同一个微型黑洞,将那些涌入体内、正在肆虐的驳杂能量流,强行拉扯过去!
嗤嗤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驳杂的能量流被卷入道种外围那灰蒙蒙的气流中,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反应。阴土属性被剥离、分解,腐朽意蕴被碾碎、消散,坚韧的材质本源被提炼、纯化……道种如同最高效的粉碎机和熔炼炉,无情地执行着“去芜存菁”的法则。
然而,这个过程对苏牧之的负担极大。道种的运转需要消耗他的精神力和那点微薄的本源真气作为“燃料”。剧烈的能量冲刷和炼化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反震,让他头痛欲裂,七窍甚至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
膝上的古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厚重的封皮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白、酥脆;内部的书页粘连处纷纷脱落,纸张泛黄、粉化;那些暗红纹路彻底黯淡,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驳杂能量被道种吞噬、炼化,膝上的古籍彻底化为一小堆灰白、细腻、毫无灵性的粉尘时,苏牧之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新换的布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同以往韧劲的轮廓。头痛欲裂,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灼热感,那是道种过度运转后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因为就在道种炼化完成的瞬间,一股精纯、厚重、温和的暖流,从道种内部那“本源”的一面,缓缓流淌而出。
这不再是之前那发丝般的本源真气,而是一小股!虽然依旧不算多,但其凝练程度、纯净程度,远超之前!它自动沿着那条拇指循环运转,所过之处,原本被撑得隐隐作痛、甚至有些损伤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阵阵麻痒与舒适的暖意,竟在快速地被修复、加固、甚至微微拓宽!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股新生的本源真气在完成一个循环后,并未完全回归丹田,而是分出一缕,自发地朝着另一条与丹田相连、原本淤塞破损的细微脉络探去!虽然进展缓慢,却坚定地开始“覆盖”、“同化”、“重构”!
第二条能量循环的构建,开始了!而且是在他几乎未主动引导的情况下!
与此同时,一股清晰的信息片段,伴随最后一丝被炼化的能量,流入他的意识。那是来自古籍残存符咒纹路中的零星信息,极其破碎,却指向明确:
“…阴煞…聚地脉…蚀铁熔金…西南五十里…黑矿坑…底层…有异…”
信息戛然而止。但这足以让苏牧之心神震动。
阴煞?地脉?蚀铁熔金?黑矿坑?
难道这古籍记载的,是某种利用阴煞地脉之力,熔炼金属矿石的偏门法门?或者干脆是某个修炼此类法门之人的笔记?而地点,就在青阳城西南方向五十里处的某个废弃黑铁矿坑底层?
这个信息本身的价值,或许远超这本古籍作为“原料”提供的能量!
苏牧之剧烈喘息着,慢慢撑起身体,看着膝上那堆古籍所化的灰白粉末,眼神复杂。一次冒险的吞噬,带来的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获得了可观的本源真气,开启了第二条循环的自动构建,修复并强化了身体,还得到了一条可能蕴含机缘或危险的地点信息。
他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捻起一点粉末。粉末细腻,毫无灵气,仿佛最普通的尘埃。谁能想到,片刻前它还曾是一本承载着古老信息的奇异兽皮书?
“这就是……归墟的力量。”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明悟的颤栗。“吞噬存在,炼化本源,滋养己身……甚至,剥离出信息残响。”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粉末收集起来,装入一个破旧的陶罐。虽然已无能量,但这毕竟是“吞噬”后的残留,或许有其他用途,至少不能留下明显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饥饿袭来。身体的本源得到了补充和强化,但血肉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他之前受伤失血,又经历连番折磨和这次吞噬,急需食物和休息。
他摸出怀里那块一直没舍得用的碎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这块碎银,该派上用场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再次盘膝坐下,忍着疲惫,引导体内那新生的、壮大不少的本源真气,缓慢而稳定地运转,巩固着第一条循环,观察着第二条循环那缓慢却坚定的构建进程。
同时,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
古籍提供的信息——“黑矿坑底层有异”。这可能意味着危险,也可能意味着机遇。或许是某种阴属性材料,或许是残存的阵法,甚至可能是某位古修遗留的洞府线索。但无论如何,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探索与找死无异。必须将这条信息深埋心底,作为未来的一个潜在目标。
当务之急,是利用这块碎银,去坊市换取一些能快速补充气血、且不易引人怀疑的食物和普通药材。然后,继续隐秘修炼,尽快构建更多循环,拥有起码的自保之力。
苏昊随时可能出关。苏勇的挑衅只是一个开始。家族的命令,外部的目光……危机四伏。
他必须更快,更稳。
夕阳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牧之在渐暗的天光中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已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依旧能感到深处的虚弱和隐痛,但比起早晨那种濒死的沉重,此刻的身体明显轻快了许多,四肢也恢复了些许力气。最重要的是,体内那两条(一条完整,一条正在构建)循环中流淌的本源真气,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底气。
他将那块碎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仿佛能压下腹中的饥火和内心的躁动。
推开院门,傍晚的凉风拂面。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青阳城南区那个鱼龙混杂、价格相对低廉的坊市走去。
脚步依然不快,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属于他的黑夜,或许即将过去。
但真正的黎明,还需要他用力量,一寸寸挣来。
而第一步,就从用这枚母亲留下的碎银,换取活下去的资本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