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南,旧坊市。
这里与城东那些专为修士开设、有各家店铺坐镇的整洁街区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而曲折,两侧挤满了临时搭起的棚户和地摊,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料、药材腥气、牲畜粪便、汗水以及各种不明物品交织成的复杂味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孩童哭闹声沸反盈天。灯火是昏暗的油灯和摇曳的火把,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这里是底层散修、落魄武者、小商小贩、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物的聚集地。东西便宜,真假参半,全凭眼力,也讲“规矩”。
苏牧之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旧衣,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沉默地汇入人流。他步伐不快,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两侧的地摊。
药材摊:干枯的根茎、颜色可疑的粉末、散发着微弱灵气的草叶……大多是最低劣的“止血草”、“益气根”,对他作用有限,且价格虚高。他需要的是能快速补充气血、固本培元的普通药材,而非蕴含灵气的灵草,那不仅买不起,也容易引人注目。
肉铺:腥气扑鼻,多是普通兽肉,偶有低阶妖兽肉,价格不菲。
杂货摊:锈蚀的刀剑、破损的皮甲、来路不明的古旧物件……琳琅满目,却也鱼龙混杂。
苏牧之走过几个摊位,暗中调动一丝心神感应丹田道种。道种静静旋转,对周遭驳杂气息并无明显反应。显然,这坊市表层,难有能被归墟道种看上的“好东西”。他心下明了,不再徒劳尝试,目标明确地寻找着靠谱些的药材铺子。
终于,在一条更偏僻巷子的拐角,他找到一家门脸狭小、灯光昏暗的药材铺。招牌歪斜,写着“陈记药材”四个模糊的字。门口一个穿着油腻短褂的伙计正靠着门框打哈欠。
这类小店,往往价格实在些,也少些盘问。
苏牧之走了进去。店内空间逼仄,药柜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混合气味。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单边水晶镜片,正就着油灯用小秤称量着什么。
“掌柜的,买点药材。”苏牧之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些,显得有些虚弱。
陈掌柜抬起眼皮,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下。少年脸色苍白,衣着普通,气息微弱(苏牧之刻意收敛),一副病弱模样。这样的客人他见多了,多半是家里穷苦,买点最便宜的药材吊命。
“要什么?”掌柜语气平淡,没什么热情。
“三钱当归,五钱熟地黄,再来二两普通的黄精,都要干的,品质一般的就行。”苏牧之报出几种最普通、药性温和、能补气血的药材。这是他根据以往模糊的记忆和身体现状选择的。太好的买不起,太差的没用。
陈掌柜没说什么,转身在药柜里摸索,用小铜秤称出分量,用黄草纸分别包好。“当归十五文,熟地黄二十文,黄精三十文。一共六十五文钱。”他报出价格,比外面地摊略贵,但药材看起来干燥整齐,没有明显的霉变虫蛀。
苏牧之摸了摸怀里那块碎银。这块银子约莫二钱重,按市价能换两百文铜钱左右。他掏出银子递过去。
陈掌柜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从抽屉里数出一小串铜钱和几枚散钱:“找你一百三十五文。收好。”
苏牧之接过铜钱和药材包,沉甸甸的。他将铜钱小心收好,药材包揣进怀里,正要离开。
“等一下。”陈掌柜忽然又开口,镜片后的眼睛再次扫了扫苏牧之,“看你气虚血弱,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伤了根本?”他顿了顿,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更小、更旧的纸包,“这里有点‘赤参须’,年头短,药力弱,但最是温和,补气不躁。本来是搭头,看你顺眼,三十文拿去。要不要?”
赤参,哪怕只是参须,也比当归地黄贵重不少。三十文这个价格,近乎半卖半送。
苏牧之心中微动,看向那包参须。参须细小枯干,颜色暗红,确实不像高年份的东西,但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温润气息。对于急需稳固根基的他来说,正是雪中送炭。这掌柜要么是眼光毒辣看出他状况特殊,要么是真如他所说,看顺眼做个顺手人情。
“要。多谢掌柜。”苏牧之没有犹豫,数出三十文钱递过去,接过了那包参须。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揣好药材,苏牧之走出陈记药铺。天色已完全黑透,坊市里灯火愈发明灭,人流却未见减少,反而透出一股夜间特有的喧嚣与混乱。他紧了紧衣怀,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拐出巷口,正要融入主街人流时,旁边一个卖旧货的地摊旁,几个蹲着挑选东西的汉子交谈声,随风飘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今天下午出关了!”
“哪个苏家?哦,那个得了先天灵血的苏昊?”
“对!就是他!据说动静不小,闭关的院子里红光冲天,隐隐有烈焰虚影!肯定是成功觉醒烈焰灵体了!”
“啧啧,了不得啊!凡体变灵体,还是一步到位的烈焰灵体!苏家这下要发达了,说不定能压过城东李家一头!”
“何止!听说青云宗那位退婚的凌薇仙子还没走,就是在等苏昊出关呢!说不定两家要再续前缘,强强联合!”
“嘿,那之前那个被夺了灵血的废……咳咳,那位,岂不是更惨了?”
“嘘!小声点!关我们屁事!不过苏昊少爷出了关,这青阳城年轻一辈,恐怕真要变天了……”
声音渐低,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苏牧之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夜色掩盖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握紧的拳头。
苏昊……出关了。
烈焰灵体……动静不小……
凌薇……还没走……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早已结痂的伤疤上。痛楚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预料之中,却依旧刺耳。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夜色凝固。怀中刚买来的、尚带余温的药材,似乎也失去了暖意。坊市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以及灵魂深处那团冰冷火焰无声的燃烧。
“看吧,这就是现实。”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你在这里为一包参须精打细算,他们在那里光芒万丈,受人追捧。你连活着都要挣扎,他们已踏上通天大道。”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他从那种冰冷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迅速消散。眼底的波澜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
是啊,这就是现实。
所以,才更需要力量。
他没有愤怒地嘶吼,没有失控地颤抖。只是将那份刺骨的寒意,连同对力量前所未有的渴望,一丝不苟地压入心底,化作归墟道种旋转的燃料,化作本源真气在新生循环中奔腾的动力。
他迈开脚步,重新汇入人流。背影在灯火阑珊中显得更加孤直,也更加……危险。
就像一柄正在褪去锈迹、缓慢出鞘的剑,寒意内敛,却已有了割伤一切的锋芒。
他没注意到,在坊市另一头的阴影里,一个披着斗篷、身形佝偻的身影,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那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人潮中,仿佛从未出现。
夜风渐起,带着湿意。
要下雨了。
苏牧之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尽快回到那个破败却暂时安全的小院,消化药材,继续修炼。
苏昊出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涟漪正在扩散。他必须在这涟漪波及到自己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
雨点开始零星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穿过最后一条小巷,离家门不远了。
然而,就在巷子中段,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堵住了去路。巷子尽头,也有一个身影缓缓转身。
昏暗中,苏牧之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在武阁前吃了暗亏的苏勇!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手腕上似乎还缠着布条。另外两人也是苏昊的跟班,气息都不弱,至少开元三重。
“苏牧之,”苏勇的声音在雨丝中显得格外阴冷,“这么晚了,急着去哪儿啊?哥哥们找你叙叙旧,聊聊白天在武阁……你是怎么‘碰巧’伤了我的?”
雨,渐渐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