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像退潮的海水,缓缓从身体各处剥离。
苏牧之靠在岩壁凹陷的深处,闭着眼睛,呼吸从之前的破碎紊乱,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体内,《归墟本源道藏》持续运转,归墟道种如同永不疲倦的灰色星辰,旋转着,将最后一丝侵入体内的地阴灵乳残寒彻底炼化、吞噬,转化为精纯而带着独特阴寒属性的本源真气,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
新生的左臂——“混沌之臂”中,那股沉重、冰冷、内蕴锋锐与生机的力量,随着心念微动,自然而然地流转全身,与本源真气交融,加速着伤势的愈合。后背深可见骨的爪伤传来密集的麻痒,肌肉纤维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对接、生长;右腿外侧那道撕裂伤,流血早已止住,翻卷的皮肉开始收口;脏腑的隐痛和翻腾感逐渐平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苏牧之缓缓睁开眼。
眸中精光内蕴,虽仍有疲惫,但那份濒死的灰败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冰冷的锐气。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低下头,仔细审视自己的左臂。
手臂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皮肤表面还残留着血迹和污垢,但新生的肌肤透出一种奇异的淡铜色,隐隐又覆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冷却后的暗哑光泽。五指修长,指甲呈淡灰色,边缘锐利得不似血肉。握拳时,手臂肌肉微微贲起,并不夸张,却给人一种内蕴爆炸性力量的错觉。皮肤之下,极其淡薄的暗金与幽蓝纹路,偶尔随着气血流动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他轻轻一挥左臂。
破空声低沉浑厚,不像血肉划过空气,倒像一柄沉重的钝器。
“混沌之臂……金水相济,归墟为基。”苏牧之低声自语,感受着左臂中那迥异于以往、却又与自身本源完美契合的力量属性,心中对《归墟本源道藏》指引的“五行炼混沌躯”之路,更加明晰,也更具期待。
右臂的麻木感消退大半,虽然经脉还有些滞涩,掌心残留的阴寒也需时日慢慢驱散,但已不影响活动。全身伤势在混沌之臂自带的那丝“极阴生机”和本源真气的双重作用下,竟已好了七七八八,行动无碍。
这恢复速度,远超寻常开元境。混沌道体的潜力,初现端倪。
他站起身,略微活动四肢。除了右腿动作稍显凝滞,已无大碍。目光扫过四周——玉牌碎裂的残骸散落在地,光芒尽失。寒湖死寂,漩涡早已停歇,水面平滑如墨镜,映照着岩窟顶部幽蓝的苔藓冷光。那三只阴傀的残骸被古怪的黑冰封冻,嵌在远处地面,再无生机。
该走了。
苏牧之没有留恋。他将玉牌捡起,又将地上散落的、之前装盛灵乳的残破玉盏也小心收起——这东西能承载地阴灵乳,材质必然特殊。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寒湖。
湖水漆黑,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他转身,朝着记忆中坑道入口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就在左脚刚刚离地的刹那——
“咚。”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敲在灵魂深处。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墨色湖底最深处,搏动了一下。
苏牧之全身骤然僵住!
紧接着,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三个方向——左侧的岩柱后、右侧的矿石堆阴影里、以及正前方坑道入口旁的转角处——同时扑出!
是阴傀!
这三只阴傀,现在它们体表覆盖着一层流动的、介于烟雾与液体之间的漆黑物质,只在关节处凝结出类似金属的尖锐凸起。没有五官,只有面部位置凹陷下去,燃烧着两团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幽绿色魂火。它们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三道贴地疾掠的鬼影,速度快得惊人,封死了苏牧之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更可怕的是,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阴煞之气,凝练如实质,所过之处,空气中都留下淡淡的黑色轨迹,连岩壁上的幽蓝苔藓光芒都被压制得黯淡下去!
开元境五重?不,可能更高!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被精心淬炼过的凶煞!
苏牧之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倒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阴傀是如何潜伏到如此近的距离而不被自己察觉的。生死一线的压迫感,让他体内的归墟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新生左臂中的力量轰然勃发!
退?无处可退!战?以一敌三,面对三个气息远超自己、且属性明显被强化过的阴煞怪物,胜算渺茫!
“只能拼了!”
苏牧之眼中狠色一闪,右手瞬间搭上“晦芒”短刃的柄,虽然右臂未复,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更多的意念和力量,则如同开闸洪水,尽数灌注进沉甸甸的左臂!灰蓝色的阴寒金煞之气在拳锋凝聚,皮肤下暗金与幽蓝纹路同时亮起!
三只阴傀已扑至身前数尺!漆黑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腐蚀神魂的阴风,分别抓向他的咽喉、心口和腰腹!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格挡的可能!
就在苏牧之准备硬扛一击、以伤换命、试图搏杀其中一只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三只疾扑而来的阴傀,动作突然同时定格!
不是停下,是彻彻底底的、违反一切常理的“凝固”。就像三尊被突然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保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僵在了距离苏牧之不足三尺的空中!它们爪尖的阴风戛然而止,面部那幽绿色的魂火,剧烈地、异常地闪烁起来,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指令,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与……服从前的挣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苏牧之甚至能看清最近那只阴傀爪尖上凝聚的、细微的黑色冰晶,能感受到它们身上那股狂暴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被强行抑制的停滞。
怎么回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比思考更快!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这诡异停顿的原因,他脚下猛然发力,第四条循环中真气爆发,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三只定格阴傀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
衣角擦过阴傀冰冷僵硬的身体,发出嗤啦的轻响。
就在他身体冲过它们封锁线的刹那——
“吼——!!”
三声重叠的、充满了不甘、愤怒,却又夹杂着某种深层恐惧的嘶吼,猛地从他身后爆发!那凝固的时空仿佛瞬间破碎,阴傀们恢复了行动,利爪狠狠撕向苏牧之留下的残影,却只抓到了空气。强烈的阴风将他背后的衣衫都刮得紧贴在身上。
但它们没有追击。
苏牧之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坑道入口亡命狂奔!他能感觉到,那三只阴傀就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发出躁动不安的低吼,魂火疯狂闪烁,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锁链拴住,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为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神。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将所有力量都用于奔跑。左臂带来的强悍体魄和力量,此刻完美转化为奔逃的速度,每一步踏出都在湿滑的坑道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身形在曲折的通道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影。
直到狂奔出数百丈,再也感觉不到身后那股凝练的阴煞之气和冰冷的注视感,苏牧之才猛地拐入一个岔道,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起来。汗水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灰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刚才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三只阴傀,明显是被人操控的,或者至少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指令。它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自己,可在最后关头,那指令变了?被覆盖了?还是……发出指令的存在,改变了主意?
他猛地想起冲出岩窟前,从背后寒湖中感受到的那一刹那“注视”。
冰冷,粘稠,漠然,高高在上。
是它吗?湖底那个东西?是它让阴傀停下的?为什么?看着自己挣扎、战斗、甚至成功炼化灵乳重塑手臂很有趣?还是说……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暂时不想让自己死在这里?
未知带来的寒意,比阴煞之气更彻骨。
苏牧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活下来了。而且,因祸得福,左臂重塑,实力精进。至于湖底那东西的意图……现在的自己,连探究的资格都没有。
变强。只有变得足够强,才有资格面对这些谜团,才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站直身体。经过这番生死时速的奔逃,伤势并无恶化,混沌之臂的强悍可见一斑。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岔道并非来路,但根据记忆和地图碎片,应该也能迂回绕到上层,离开这鬼地方。
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只是这一次,更加警惕,感官提升到极限,左臂微微蓄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袭击。
接下来的路途异常平静。没有再遇到蚀金虫,也没有阴傀。只有越来越干燥的空气,和逐渐向上延伸的坑道坡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隐约的风声和更加干燥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铁锈味。
出口应该不远了,而且是通往之前遭遇蚀金虫的“铁锈涧”区域。
苏牧之脚步放慢,悄无声息地贴近岩壁,收敛气息,缓缓探头朝外望去。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布满暗红褐色锈迹的洞窟空地。但此刻,空地上盘踞着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身影。
一只脸盆大小、背甲上生着数道诡异暗金色螺旋纹路的蚀金虫,正缓慢地爬行着。它口器开合间寒光闪烁,头顶两根金属触须高频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在它周围,散落着不少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高品质矿石残骸。
虫王!而且是产生了异变、长期吞噬此地精华的稀有品种!
苏牧之眼神微眯。若是之前,他或许会选择绕行。但现在……
伤势基本恢复,混沌之臂初成,正需要一块够分量的磨刀石,来彻底适应和检验这份新得的力量!这虫王体内凝聚的金铁精华,对于刚刚以“金”属性奠定混沌之臂根基的他来说,正是大补之物!
若能吞噬其精华,说不定能一举冲破开元境三重的壁垒,踏入四重!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苏牧之没有犹豫太久。他缓缓抽出“晦芒”短刃,反握在尚有些不便的右手,更多的意念和力量,则集中到了沉甸甸的左臂之上。
他观察着虫王的移动轨迹。虫王似乎并未立刻发现他,依旧不紧不慢地爬行,触须高频颤动。
就在虫王爬行到一处散落着较多大块矿石、地形略显复杂的区域,背对着苏牧之方向的刹那——
苏牧之动了!
脚下发力,岩石微震,他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射而出!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目标直指虫王侧后方甲壳与腹部连接的薄弱区域!
右手“晦芒”挥出,灰蒙蒙的刃光直刺,作为佯攻,吸引注意。
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其后、如同出膛炮弹般轰出的左拳!拳锋之上,灰蓝色阴寒金煞之气隐隐流转,空气都被挤压出低沉的音爆!
虫王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在苏牧之暴起的瞬间,它那高频震颤的触须猛地一停,随即整个身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敏捷原地侧旋,厚重的暗金纹甲壳正面迎向苏牧之的拳头!同时,口器大张,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刺鼻腥气和强烈腐蚀性气息的暗金色气流,如同箭矢般,朝着苏牧之面门疾射而来!
竟能喷吐腐蚀金气!
“来得好!”
苏牧之低喝一声,左拳去势不减,反而更添三分狠厉,毫无花哨地硬撼虫王甲壳!右手的“晦芒”则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向那道喷吐而来的腐蚀金气!
“铛——!!!!”
拳甲相交,爆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荡开,震得周围碎石簌簌落下!
苏牧之只觉左拳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整条手臂微微一麻,但混沌之臂的强悍远超想象,丝毫无损!反倒是虫王那坚不可摧的暗金纹甲壳,被轰中的中心点,竟向内凹陷了一小块,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以落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来!一股灰蓝色的阴寒金煞之气更是顺着裂纹疯狂侵蚀而入!
“吱——!!!”
虫王发出尖锐痛苦到极点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砸得向后滑退数尺,甲壳上的暗金纹路光芒乱闪!
与此同时,“晦芒”短刃也与那道腐蚀金气撞在一起!
“嗤嗤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晦芒”刃身上的灰芒与暗金气流剧烈抵消、湮灭,短刃本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刃口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蚀痕!这虫王喷吐的金气,腐蚀性竟如此可怕!
苏牧之眼神一凛,心疼短刃,却毫不退缩。他趁虫王受创退后、嘶鸣僵直的瞬间,脚下连踏,身形如鬼魅般再次贴近,左拳化拳为掌,五指如钩,指尖灰蓝寒气凝聚,不再攻击最硬的背甲,而是闪电般抓向虫王因痛苦而微微翘起的、甲壳边缘与腹部连接的那条缝隙!
“噗嗤!”
灌注了全力和阴寒金煞之气的五指,如同五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楔入了甲壳缝隙之中!虽未能完全撕开,却牢牢扣住!
“给老子——开!”
苏牧之喉咙里爆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左臂肌肉贲起,混沌之臂的恐怖力量全面爆发!配合着指尖疯狂侵蚀的阴寒金煞,狠狠向旁一撕!
“咔嚓——嘶啦——!!!”
令人牙酸的碎裂与撕裂声同时响起!虫王坚韧无比的甲壳连接处,竟被苏牧之以蛮力结合属性克制,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裂口!暗绿色混合着点点金芒的虫血与内脏碎片,从裂口中狂喷而出!
虫王发出濒死的、凄厉无比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挣扎,口器胡乱撕咬,尾部甚至射出一道道带着腥气的毒刺!
苏牧之早已抽身后退,避开虫王的垂死反击。他左手掌心,还沾着虫王腥热的血液和些许甲壳碎片,那血液中蕴含的精纯金铁气息,让他左臂内的力量都隐隐雀跃。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冷冷地看着虫王在空地上疯狂挣扎、嘶鸣,生命力随着血液和内脏的流失迅速衰弱。
片刻之后,虫王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眼中那点凶光彻底熄灭,甲壳上的暗金纹路也失去了光泽。
苏牧之这才走上前。他先小心检查了一下“晦芒”短刃,刃身受损不轻,灵性大减,但还能用。他将短刃收起,然后蹲在虫王尸体旁。
他没有去取什么虫核,而是直接伸出左手,五指按在虫王甲壳破裂、金气逸散最浓郁处。
《归墟本源道藏》运转,归墟道种传来愉悦的悸动。一股远比之前吞噬普通蚀金虫精纯、磅礴十倍不止的金铁精华,混杂着一丝此地独有的煞气,如同百川归海,顺着他的左手,疯狂涌入体内!
这股金气之精纯厚重,远超之前吸收的任何矿石!它迅速被道种炼化,融入本源真气,并优先涌向混沌之臂,对其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淬炼和补充,剩余的部分则散向四肢百骸,冲刷着经脉、骨骼、气血。
苏牧之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全力引导、吸收。
体内原本就因炼化灵乳和重塑左臂而松动的境界壁垒,在这股新生力量的猛烈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
“咔嚓……”
仿佛蛋壳破碎的轻响,在灵魂深处清晰响起。
开元境四重,水到渠成!
本源真气瞬间暴涨,运行速度加快,质量也进一步提升,与左臂中那股阴寒金煞之力交融得更加圆融自然。混沌道体的恢复力和感知力,也随之增强。
他睁开眼,精光四射,身上气息明显强盛了一截。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充满了澎湃的力量感。他看了一眼地上虫王干瘪下去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通往外界坑道出口,那里透进来真正的、虽然暗淡但属于外界的自然天光。
苏牧之不再停留,迈开大步,朝着光亮处走去。
当他彻底走出坑道,重新站在黑矿坑外围那灰黑色、布满扭曲植被的丘陵上,呼吸着冰冷但自由的空气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他回头,望向那如同大地狰狞伤疤般的矿坑入口,眼神冰冷而复杂。
湖底的眼睛,阴傀的停滞,虫王的金纹……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这贼老天拿走的,我要亲手——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他对着旷野,也对着自己,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土重生后的冰冷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