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人把脑袋塞进打桩机里突突了一万次。
沈毅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双双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的黑色快靴，以及一声充满厌恶的娇斥：
“给我打！打死这不知死活的登徒子！就算卫国公亲自来了，今日我也要替他清理门户！”
卫国公？清理门户？
沈毅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硕大的靴底就在眼前急速放大。
“草！”
出于前世退役军人的本能，沈毅下意识地想做一个战术翻滚，却惊恐地发现——这具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虚浮无力，甚至连最基本的闪避动作都做得拖泥带水。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沈毅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向后滑行了三米，后背重重撞在石阶上，喉头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剧痛反而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强行灌入脑海。
洪武十二年，应天府（南京）。
原身沈毅，卫国公邓愈的远房旁支侄子，京城有名的纨绔废柴，在此处——鄂国公常遇春的府邸门口，因醉酒调戏刚回京省亲的常家大小姐常曦，被常府家将当场拿下。
“洪武十二年？朱元璋杀人杀得最狠的时候？”
沈毅心里咯噔一下。
这特么是地狱开局啊！
这时候的朱元璋，刀已经磨得锃亮，正盯着那帮骄兵悍将。自己这个旁支勋贵，本来就是风口浪尖上的蚂蚱，现在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调戏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
虽然常遇春已故，但常家一门两公，太子妃常氏更是常曦的亲姐姐！
这哪里是调戏美女，这是在调戏阎王爷的生死簿！
“别装死！起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护卫头领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沈毅的领口，满脸狞笑：“沈大少爷，刚才摸我们大小姐手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怎么挨了一脚就成软脚虾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满眼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
角落里，沈毅那个叫“狗剩”的小厮正抱头缩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哼，这种败类，死了干净！”
台阶之上，一位身着红衣劲装的女子抱臂而立。
她眉眼如画，英气逼人，腰间挂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修长的双腿紧绷，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此刻，她那双美眸中满是寒霜，看着沈毅如同看着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正是常遇春之女，常曦。
护卫头领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这一抓用了十成力道，指关节咔咔作响，显然是想直接卸了沈毅的胳膊。
“完了，少爷这次真的要废了……”狗剩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衣领的瞬间。
原本瘫坐在地、眼神涣散的沈毅，瞳孔骤然收缩，一抹属于现代特种兵的凌厉杀气，在那双浑浊的眼中炸开！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
沈毅左手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护卫头领的手腕脉门，顺势向怀里猛地一拉！
借力打力！
护卫头领只觉一股怪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他还没来得及惊讶，沈毅的右手已经握拳，中指指节突起，狠狠地顶向了他的腋下淋巴丛！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穿透了整条长街。
但这还没完。
沈毅忍着浑身剧痛，腰腹强行发力，以左脚为轴，身体旋转半周，右肘如铁锤般狠狠砸在护卫头领的后颈大椎穴上。
噗通！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摊烂泥一样直接昏死过去，面部着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叫好的百姓瞬间张大了嘴巴。
缩在墙角的狗剩把捂着眼睛的手指缝张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台阶之上的红衣少女常曦，原本冷漠的神情瞬间凝固，原本抱臂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震惊与凝重。
“这……这是那个只会喝花酒的沈毅？”
沈毅大口喘着粗气，原身这具身体实在太虚了，仅仅这一套简单的擒拿连招，就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湿透了后背。
但他不能倒下。
在洪武朝，倒下就意味着任人宰割。
他强撑着膝盖，缓缓站直了身体。
虽然衣衫褴褛，鼻青脸肿，但他那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眸子，却让他此刻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场。
他抬起手，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目光越过倒地不起的护卫，直直地看向台阶上的常曦。
“常大小姐，出气了吗？”
沈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常曦凤眼微眯，手按在了刀柄上：“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京城废物，竟然深藏不露。刚才那是军中的手法？你偷学过？”
“是不是偷学不重要。”
沈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仅没有求饶，反而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嚣张的弧度：
“重要的是，刚才那一脚，你踹断了我一根肋骨。这一拳，我还给你的手下，咱们算扯平了。”
“扯平？”常曦气极反笑，“沈毅，你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子，甚至对本小姐动手动脚，按大明律，流放三千里！你跟我说扯平？”
“动手动脚？”
沈毅冷笑一声，脑海中回忆起之前的片段。
原身确实喝多了，但也只是路过时脚下一滑，下意识想扶个东西，结果好死不死抓住了常曦的手腕。
虽然确实是个误会，但在这种权贵眼里，这就叫调戏。
“常小姐，用你的脑子想想。”沈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沈毅虽然混蛋，但我不傻。这时候顶着卫国公府的名头，来鄂国公府门口撒野？我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家老头子的爵位太稳了？”
常曦愣了一下。
确实，这太反常了。最近朝堂局势紧张，各家勋贵都夹着尾巴做人，沈毅虽然混，但从来只敢欺负平头百姓，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惹常家。
“你是说，有人陷害你？”常曦皱眉。
“我刚才喝的那壶酒里，被人下了‘软筋散’加‘失心疯’。”沈毅信口胡诌，但语气笃定得像真的一样，“不然凭我刚才的身手，怎么可能连个台阶都走不稳？”
其实哪有什么药，纯粹是原身酒量差又纵欲过度。
但沈毅很清楚，对付这种高傲的“将门虎女”，解释误会是没用的，必须把事情上升到阴谋论的高度，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然，常曦的神色变了。
如果真的是针对卫国公府和鄂国公府的阴谋，那事情就大了。
“满嘴胡言！我看你就是为了脱罪！”常曦虽然嘴硬，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松开了。
沈毅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是大明的礼，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那个礼，虽然动作怪异，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今日之事，是我沈毅孟浪了，惊扰了小姐。改日，沈某必备厚礼登门谢罪。”
说完，他根本不给常曦反应的机会，转身对着墙角吓傻的狗剩吼了一嗓子：
“狗剩！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扶少爷回家！等人请你吃饭啊？”
“啊？哦！来了来了！”
狗剩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架起沈毅，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家少爷。
常府的那些护卫想拦，却被常曦抬手制止了。
她盯着沈毅那虽然一瘸一拐、却走得毫不迟疑的背影，美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沈毅……有点意思。”
常曦低声自语，随即对身边的老管家吩咐道，“去查查，今天他跟谁喝的酒。还有，派人盯着卫国公府，我倒要看看，这废物是不是真的在藏拙。”
……
转过街角，脱离了常府的视线。
沈毅那副“高人”的架子瞬间垮了。
“嘶——！疼疼疼！轻点扶！”
沈毅龇牙咧嘴，半个身子都压在了狗剩身上，冷汗如雨下。
那娘们下手真狠啊，肋骨肯定裂了。
“少、少爷，您刚才太神了！”狗剩一脸崇拜，又带着几分惊恐，“您啥时候学会这招的？那可是常府的护卫头子啊，一招就给撂倒了？”
“别废话，赶紧回府。”
沈毅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忽悠常曦的，但他心里清楚，原身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确实是被人“引导”的。
记忆里，是那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御史大夫之子——张衙内，在酒桌上激将他，还特意指了这条路。
“张家……依附胡惟庸的张家。”
沈毅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心中冷笑。
既然重生到了这洪武乱世，既然接管了这具身体。
那么，那些想拿我当枪使的人，想踩着卫国公府上位的人……
咱们慢慢玩。
“狗剩。”
“在！”
“回去把我也前那些狐朋狗友的账单都理出来。”沈毅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少爷我要开始……清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