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此刻已是一片汪洋。
因为地势低洼,再加上暴雨导致秦淮河倒灌,工部大堂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快!再加两百个民夫!把沙袋堵上去!”
“堵不住啊大人!水压太大了,沙袋刚扔下去就被冲走了!”
“护城河的水位还在涨,再不泄洪,就要倒灌进宫里的御花园了!到时候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工部尚书严震,此刻正站在泥水里,官帽都歪了,满脸绝望地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作为大明的“建设部长”,严震平日里也是个兢兢业业的能臣。但这几天的暴雨实在太邪门,皇宫护城河的出水口被淤泥堵死,数千名民夫在大雨中泡了三天三夜,累倒的、饿晕的不计其数,进度却慢如蜗牛。
“大人!锦衣卫来人了!”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说是皇上口谕,如果午时之前水位再不降,让您提头去见!”
严震身子一软,差点栽进水里。
午时?
现在已经是巳时末了!就剩一个时辰!
这哪是口谕,这是催命符啊!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严震仰天长叹,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往脖子上抹,“陛下,臣无能,只有以死谢罪……”
“慢着!”
一声暴喝,夹杂着车轮碾过泥水的轰鸣声,穿透了雨幕。
严震手一抖,剑刃在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他愕然回头,只见工部大门口,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冲进来。
为首一人,身披黑色大氅,虽然浑身湿透,却难掩一股嚣张跋扈的匪气。
正是沈毅。
在他身后,跟着几辆装满大木桶的马车,还有一辆盖着油布、造型古怪的大板车。
“哪里来的狂徒!敢擅闯工部禁地!”严震怒喝道,心想我都要自杀了,怎么还有人来捣乱?
沈毅跳下马车,溅起一片泥水,大步走到严震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随手扔进水里。
“严尚书想死?容易得很。但你这一死,这几千民夫的命谁赔?皇宫被淹的罪谁扛?”
沈毅指了指周围那些面如死灰、动作迟缓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民夫,“看看他们!三天没吃顿饱饭,鞭子抽断了都没力气抬沙袋。你指望这群饿死鬼给你堵决口?”
严震被骂懵了,认出这是卫国公府那个混账小子:“沈毅?你……你来干什么?本官这里没空陪你胡闹!”
“胡闹?”
沈毅冷笑一声,转身一挥手:
“铁柱,揭锅!”
哗!
马车上的木桶盖子被掀开。
虽然混杂着泥沙,但那浓郁的米粥香气,在饥寒交迫的雨天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民夫们,鼻子耸动,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
“粥……是粥!”
“有吃的了!”
“想吃吗?”沈毅站在高处,大吼道,“每人两碗!管饱!吃完了,给老子把那个出水口掏开!能不能做到?”
“能!能!!”
几千人的吼声,竟然盖过了雷声。
根本不需要监工挥鞭子,民夫们疯了一样涌向粥桶。虽然粥里掺了沙子,有些牙碜,但那热乎乎的米汤下肚,原本冻僵的身体瞬间有了知觉,枯竭的力气也开始回流。
严震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你……你这是收买人心!而且这粥里有沙子,这……”
“严大人,别在那假清高了。”
沈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不掺沙子,这粥早就被你手底下那些胥吏克扣光了,还能进这些苦力的嘴?”
严震一滞,竟然无法反驳。
“吃饱了有了力气,但也只是蛮力。”沈毅看着远处依旧汹涌的排水口,“光靠沙袋堵是没用的,得把淤泥抽出来,让水流走。”
“废话!本官当然知道要抽水!”严震急得跳脚,“可现在水车根本运不进去,用木桶提水那是杯水车薪!”
“谁说要用水车?”
沈毅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走到那辆盖着油布的板车前。
“狗剩,掀布!”
刷!
油布揭开。
一个奇形怪状的木制器械展现在众人面前。
它由几根粗大的竹管拼接而成,中间是一个密封的木箱,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摇杆,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螺旋状叶片(简易版阿基米德螺旋泵+活塞原理的结合体)。
这是沈毅这几天除了熬粥外,让铁柱带着工匠连夜赶制的——“人力抽水机”。
“这……这是何物?”严震一脸茫然。
“这叫‘龙吸水’。”
沈毅拍了拍那粗糙的木壳,“把它架在出水口,两个人摇杆,抵得上你一百个人提水。”
“荒谬!简直是奇技淫巧!”工部的一名老郎中忍不住跳出来呵斥,“沈毅,你懂什么水利?这几根破竹管能抽水?若是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
沈毅看着那个老郎中,又看了看严震,眼神凌厉如刀:
“我若是做到了,这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的位置,归我。”
“我若是做不到……”
沈毅指了指地上的积水:“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严大人当球踢,如何?”
全场哗然。
拿脑袋赌官位?
这纨绔疯了?!
严震死死盯着沈毅,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那种眼神,他在朱元璋身上见过,在常遇春身上见过。
那是对局势有着绝对掌控的自信。
此时,远处传来更夫的报时声。
距离午时,只剩半个时辰!
“好!”
严震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官就陪你疯一次!来人!听沈公子调遣!架设……那个什么龙吸水!”
……
一刻钟后。
巨大的“龙吸水”被架设在淤塞最为严重的出水口上方。
沈毅亲自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调整进水口的角度。
“密封做好!牛皮垫圈压实了!”
“铁柱!狗剩!你们两个力气大,上去摇!”
“瞧好吧少爷!”
铁柱和狗剩一人一边,握住摇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起!”
伴随着木轴转动的“咯吱”声,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几根竹管里,没有丝毫动静。
那名老郎中冷笑一声:“哼,我就说……”
话音未落。
哗啦——!!!
一股浑浊的泥水,如同黑龙出海一般,从竹管的另一端狂喷而出,足足喷出了三米多远!
巨大的水流带着强大的吸力,将堵在下面的淤泥连根拔起,源源不断地被抽了出来。
“水……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天呐!这水流比十辆水车还大!”
“神迹!这是神迹啊!”
工部的官员们惊得下巴掉了一地,严震更是顾不得仪态,冲到水管前,任由泥水喷了自己一脸,却在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救了!皇宫有救了!脑袋保住了!”
吃了饭的民夫们见状,士气大振,喊着号子开始配合抽水机清理残余的淤泥。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原本即将漫过宫墙的积水,在午时到来之前,硬生生退去了半尺!
……
雨,依旧在下。
但工部衙门内的气氛,却从地狱升到了天堂。
沈毅坐在那个怪模怪样的机器上,浑身是泥,手里拿着个冷馒头啃着,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个个围着“龙吸水”啧啧称奇。
严震擦干脸上的泥水,走到沈毅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摆尚书的架子,而是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深深作了一揖。
“沈公子,大才。”
“今日若无你,严某已是刀下亡魂。工部上下百余条人命,皆拜你所赐。”
沈毅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跳下机器,回了一礼,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那般玩世不恭:
“严大人言重了。既然危机已解,那咱们之前的赌约……”
严震直起身,眼中满是赞赏:
“本官这就进宫面圣!为你请功!别说一个小小的主事,就算是郎中,你也当得!”
“不过……”严震看了一眼沈毅,“你这又是施粥又是造机器,图什么?真的只是为了个官职?”
沈毅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雨幕深处,那座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宫殿,此刻显得格外阴沉。
“图什么?”
沈毅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图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站着把钱挣了,顺便……给这大明朝,换个活法。”
就在这时,宫门口传来尖细的嗓音:
“圣上口谕!宣工部尚书严震、卫国公府沈毅,即刻觐见!”
沈毅整了整衣领,对严震做了个“请”的手势。
“严大人,走吧。”
“咱们的那位洪武大帝,怕是已经等不及要‘审’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