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盏被狠狠摔在金砖地上,碎片四溅。
“混账!都是混账!”
朱元璋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在殿内来回踱步,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淮河决堤,凤阳受灾,这么大的事,为何昨天才报上来?啊?地方官员都死绝了吗?还是说他们想把朕变成瞎子、聋子!”
殿下,跪了一地的六部尚书,个个把头埋在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朱标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红:“父皇息怒。当务之急是调粮赈灾。儿臣已命户部清点太仓……”
“清点个屁!”
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了他,双眼通红,“太仓里有多少陈芝麻烂谷子,朕比你清楚!根本不够!现在京城粮价多少了?”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回……回陛下,今早市价,新米五两一石,陈米……四两半。”
“五两?!”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杀机毕露,“这群奸商!平时朕给他们留条活路,国难当头,他们敢喝百姓的血?锦衣卫何在!”
“在!”阴影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鬼魅般现身。
“去!给朕杀!谁敢哄抬粮价,杀无赦!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硬!”
朱标连忙劝阻:“父皇!杀人容易,但这雨还在下,杀了粮商,外地粮食更进不来,届时京城恐怕真的要绝粮了!”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他也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这位从乞丐做到皇帝的狠人,此刻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换衣服。”
朱元璋突然冷冷道。
“父皇要去哪?”
“朕去看看,这应天府的天,到底黑成了什么样!朕不信,这诺大的京城,就没一个有良心的!”
……
城南,暴雨依旧。
与内城的死寂不同,城南聚集了大量刚逃难来的流民,再加上买不起米的穷苦百姓,街道上充斥着绝望的哭嚎声。
就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中,沈家那几间铺子前,却架起了十口大锅。
滚烫的白粥在锅里翻滚,米香混合着热气,在冷雨中飘散开来,对于饥寒交迫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的仙气。
“沈家少爷开粥棚了!”
“不收钱!白送!”
“活菩萨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眨眼间,几千号人就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破碗、烂瓦罐,甚至用手捧着,挤得水泄不通。
沈毅披着蓑衣,站在高台之上,冷眼看着下面如丧尸般的人群。
“少爷,人太多了……”
狗剩看着这一幕,腿都在抖,“咱们这就三千石粮食,要是这么敞开了吃,不出三天就得见底啊!而且……你看那边!”
顺着狗剩的手指看去。
只见人群里混杂着不少穿着体面、身强力壮的人,甚至还有带着家丁来排队的。
“那是城东赵员外家的仆人!还有那个,不是隔壁街裁缝铺的老板吗?他们家里明明有存粮,也来抢粥喝!”狗剩气得直跺脚。
人性如此。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现在粮价这么贵,能省一顿是一顿。
“看来,得给他们加点‘佐料’了。”
沈毅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沙。
“少爷?你干嘛?”
在狗剩惊恐的注视下,沈毅走到第一口大锅前,当着所有灾民的面,将那一捧泥沙,狠狠地撒进了白花花的粥里!
哗啦!
原本晶莹剔透的白粥,瞬间变得浑浊不堪,上面还漂浮着草根和碎石子。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怒骂声。
“沈毅!你干什么!”
“你这是糟践粮食啊!”
“把沙子往粥里撒,这让人怎么吃?你这是把我们当牲口喂吗?”
“伪善!这是伪善!大家砸了他的摊子!”
群情激奋,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甚至想冲上来打人。
“都给老子闭嘴!”
沈毅拔出身旁护卫的腰刀,一刀砍在粥棚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那股子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前排的人。
“嫌脏?嫌脏就滚!”
沈毅指着那些穿着体面的人,声音冰冷刺骨:
“这粥,是给快饿死的人吃的!快饿死的人,别说有沙子,就是有毒药,只要能填饱肚子,他也会吞下去!”
“你们这些人,穿着绸缎,满面红光,有力气在这骂街,看来是饿得还不够狠啊!”
说完,沈毅又抓起一把沙子,撒进第二口锅里。
“铁柱!传令下去!”
“以后每一锅粥,必须掺三成沙子!不掺沙子不准施粥!”
“爱吃吃,不吃滚!”
……
“疯了……他简直是疯了……”
街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微服私访的常曦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原本是来验证沈毅是否真的预判了灾情,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侮辱人性的一幕。
“大小姐,这沈少爷……这也太缺德了。”丫鬟愤愤不平,“这不是羞辱人吗?”
常曦正要下车去理论,却突然看到——
随着沈毅掺入沙子,那些原本挤在最前面的体面人、家丁、小商贩,一个个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妈的,都是泥,这怎么吃?”
“走了走了,回家吃馒头去,别为了占这点便宜坏了肚子。”
眨眼间,队伍缩短了一半。
剩下的,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真正连站都站不稳的流民。
他们不在乎沙子。
他们只在乎那一口热乎的、能救命的流食。
常曦下车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些流民颤抖着手接过混着沙子的粥,狼吞虎咽,甚至连碗底的沙砾都舔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这……”常曦如遭雷击。
如果沈毅不掺沙子,那些有力气的体面人会挤占流民的位置,粥很快就会被抢光。真正的灾民,根本挤不进去,只能饿死。
而掺了沙子,虽然难吃,却精准地筛选出了真正的“受众”。
“好一招……以恶行善。”
常曦坐回马车里,看着风雨中那个冷酷的蓑衣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沈毅,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
就在常曦被震撼的同时。
另一边的茶楼二楼。
一位身穿布衣的老者(朱元璋),正死死盯着楼下的沈毅,手中的茶杯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皇爷,这小子……这也太……”身边的太监想说“太坏了”,但看到朱元璋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当过乞丐,讨过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饿的时候,观音土都吃,何况是带沙子的粥?
“这是个人才。”
良久,朱元璋缓缓松开手,眼中不仅没有怒意,反而闪过一丝激赏。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只会喊着开仓放粮,结果粮食全进了富户和关系户的嘴里。这小子……够狠,够毒,但也最管用。”
“去,查查这小子的底细。咱记得他是邓愈的侄子?”
“回皇爷,正是沈毅。前几天刚那个……”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工部那个缺,有人能顶上了。”
“不过……”
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光靠掺沙子,救不了这满城的灾民。他手里那几千石粮食,也撑不了几天。咱倒要看看,这一局,他接下来怎么下。”
楼下。
沈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茶楼二楼看了一眼。
但那里只有晃动的窗帘。
“少爷,怎么了?”狗剩问。
“没什么。”
沈毅收回目光,看着锅里翻滚的浊粥。
“鱼,咬钩了。”
“铁柱,准备好马车。明天一早,我要把这批‘特制’的粥,送到工部大门口去!”
“工部?去那干啥?”
“去要官!”沈毅眼中精光四射,“手里没权,这几千石粮食就是催命符;有了权,这粮食……就是通天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