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的这场雨,比沈毅记忆中来得更猛烈。
整整五日,应天府的天就像漏了个大窟窿,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暴雨如注,昼夜不歇。
原本繁华的秦淮河水位暴涨,漫过了河堤,平日里画舫笙歌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浑浊的黄汤在咆哮。
城南,沈家粮仓。
这里地势稍高,再加上沈毅提前让人把门窗封死,又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和木炭,库房里干燥得很,除了空气有些闷热外,并没有丝毫受潮的迹象。
“少、少爷……”
狗剩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满仓的粮食,声音都在发抖,不过这次是激动的。
“涨了!刚才铁柱出去打听,外头的米价……已经从六钱涨到一两二了!翻倍了啊!”
五天前,全城人都在笑话沈毅是个收破烂的败家子。
五天后,那些笑话他的人,正披着蓑衣在各大粮铺门口排长队,为了抢一斗米打破了头。
沈毅坐在一堆麻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神色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才一两二?早着呢。”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眉头微皱,“这只是因为下雨路滑,漕运受阻引起的恐慌性涨价。真正的‘大恐怖’,还在后头。”
淮河决堤的消息,还没传进京城。
一旦消息确凿,这一两二的米价,瞬间就会变成五两,甚至十两。
“铁柱。”沈毅喊了一声。
阴影里,身材魁梧的护卫头领走了出来,瓮声瓮气道:“少爷。”
“传令下去,咱们手里的五家粮铺,依旧关门歇业。谁来敲门都不开,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
“另外,让兄弟们机灵点,换上便装,去市面上继续收。只要有那种急着脱手的小粮商,不管多少钱,只要低于二两,全吃进!”
狗剩瞪大了眼:“还收?少爷,咱们手里已经有三千石了啊!这要是砸手里……”
“砸手里总比饿死人强。”
沈毅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雨幕,眼神幽深,“这雨,还得下半个月。到时候,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
与此同时,皇宫,东宫。
相比于外面的凄风苦雨,东宫内却是温暖如春。
常曦今日进宫探望姐姐——太子妃常氏。她没穿那身劲装,而是难得换上了一袭淡红色的宫装,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英气逼人的妩媚。
“小妹,你身上这是什么熏香?”
太子妃常氏本来正倚在榻上逗弄着两岁的皇太孙朱雄英,忽然鼻尖微动,惊讶地抬起头,“好清雅的味道,像是……雨后的茉莉?”
常曦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沈毅虽然是个混蛋,但这“留香皂”确实是神物。这几天她天天用,不仅皮肤滑嫩了,这股体香更是经久不散,连她自己闻着都觉得舒服。
“姐姐,这可不是熏香。”
常曦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那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如白玉般的肥皂。
“这叫‘留香皂’,沐浴净手用的。去污极快,且洗完不干不涩,留香持久。”
常氏好奇地拿起一块,放在鼻端嗅了嗅,眼中满是惊喜:“竟有此等奇物?宫里的胰子我也用腻了,腥气太重。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西域贡品?”
“哪是什么贡品。”
常曦撇了撇嘴,脑海中浮现出沈毅那张欠揍的脸,“是卫国公府那个……沈毅做的。”
“沈毅?”常氏一愣,“那个……那个前几日调戏你的登徒子?”
常曦脸一红,连忙解释:“姐姐,那是误会!有人给他下药了。其实……这家伙虽然看着不着调,但确实有些鬼才。这东西是他送给我赔罪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什么赔罪的?曦儿又在欺负谁了?”
只见一位身着杏黄色常服、面容温润儒雅的青年男子大步走入。他虽然年轻,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宽厚仁德之气,正是大明太子,朱标。
“见过姐夫(殿下)。”常曦连忙行礼。
朱标摆摆手,笑着坐到常氏身边,看到桌上的锦盒,也不由得好奇:“好香的味道。这是何物?”
常氏笑着把“留香皂”的妙处说了一遍,又提到是沈毅所制。
朱标听完,若有所思:“沈毅……孤记得此人。卫国公邓愈的侄子,平日里名声不显,甚至有些……顽劣。没想到竟懂这些格物之道?”
“姐夫,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可厉害了。”常曦忍不住说道,“前几日还背诵大明律,把那个贪墨的管家送进了大牢,还在聚宝楼把张谦坑得吐血……”
就在几人闲聊家常时,殿外的雨幕中,突然冲进来一名浑身湿透、满身泥浆的太监。
这太监跑得太急,甚至在门口摔了一跤,顾不得爬起来,便带着哭腔凄厉地喊道:
“太子殿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朱标脸色一变,豁然起身:“慌什么!何事惊慌?”
那太监跪在雨水中,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八百里加急!凤阳急报!淮安急报!”
“淮河决堤了!大水冲垮了堤坝,淹没良田万顷!凤阳府、淮安府一片汪洋!百姓死伤无数,流民……流民已经在往京城逃难的路上了!”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朱标瞬间惨白的脸。
凤阳!
那是老朱家的龙兴之地!那是祖坟所在!
“父皇呢?父皇知道了吗?”朱标声音颤抖。
“陛……陛下刚刚收到奏折,在武英殿……掀了桌子,还……还拔剑砍断了柱子……”太监吓得浑身发抖,“陛下急召太子殿下、六部尚书立刻觐见!”
朱标身子晃了晃,常氏连忙扶住他。
“孤……孤这就去!”
朱标顾不得打伞,冲进雨幕中。
殿内,常曦拿着那块留香皂,听着窗外的雷声,心中却猛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淮河决堤……流民入京……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常府门口,沈毅抬头看天时说的那句话:
“起风了……暴雨要来了。让铁柱把粮仓封死。”
那个纨绔……
他早就知道了?
他提前五天囤粮,不是因为败家,而是因为……预判了这场天灾?!
常曦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巧合,那他运气太好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个沈毅,心机深沉得简直可怕!
“小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常氏担忧地问道。
常曦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手中的留香皂,指节发白。
“姐姐,我得先回去了。”
“我有件急事……要去验证一下。”
如果沈毅真的预判了灾难,那他手里那几千石粮食……
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要么是救命的菩萨,要么……就是催命的阎王!
……
半个时辰后。
京城最大的米行——“万利粮行”门口。
一块崭新的木牌刚刚挂了上去。
“新米:五两一石(售罄)”
“陈米:四两五钱一石(限购)”
暴涨十倍!
雨水中,买不到米的百姓在哭嚎,奸商在柜台后冷笑。
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这场雨,蔓延了整个应天府。
而就在这兵荒马乱的街道尽头。
沈家那几间不起眼的粮铺,大门紧闭,就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风雨中,等待着它们的主人一声令下。
偏院内。
沈毅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
“狗剩。”
“少爷。”
“去,把那几口大锅架起来。”沈毅将刀归鞘,眼神坚定,“米,咱们不卖。”
“咱们……施粥。”
“但这粥,不白施。我要用这几千石陈米,钓一条大鱼。”
“一条名为‘圣眷’的大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