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丽正殿。
雨声在这里似乎都被那厚重的琉璃瓦隔绝了,殿内温暖干燥,瑞脑消金兽里吐着袅袅青烟。
沈毅跟在小太监身后,刚跨进殿门,一道红色的身影就挡在了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大主事吗?”
常曦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沈毅,最后目光落在他那满是泥点子的官靴上,“听说刚才父皇要把你剁碎了喂灾民?怎么,脑袋还在脖子上?”
沈毅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嘿嘿一笑:
“托常大小姐的福,陛下觉得我这肉太酸,怕噎着灾民,还是让我留着脑袋干活吧。”
“哼,油嘴滑舌。”
常曦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却明显松了一口气。刚才听说沈毅被朱元璋单独特训,她还真有点担心这混蛋被砍了,毕竟……那肥皂确实挺好用的。
“沈公子,进来吧。”
殿内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
沈毅收起嬉皮笑脸,恭敬入内。只见一位身着淡黄色宫装的美妇人端坐于主位,气质雍容华贵,正是太子妃常氏。
“臣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沈毅,拜见太子妃娘娘。”
“免礼,赐座。”
常氏微笑着抬手,目光落在沈毅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早就听曦儿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才。听说你在工部用奇术退水,又在父皇面前陈情‘掺沙’之策,不仅保了命,还讨了个官?”
“娘娘过奖了,臣只是为了活命,顺便做点人事。”沈毅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坐下。
常氏掩嘴轻笑,随即拿起桌上的那个锦盒,切入正题:
“这‘留香皂’,本宫用了,甚是喜欢。曦儿说这是你想出来的生意?不知沈公子打算如何售卖?”
沈毅眼神一亮。
正戏来了。
“回娘娘,臣原本打算在市井售卖,一两银子一块。但现在……”沈毅顿了顿,目光灼灼,“臣改变主意了。”
“哦?为何?”
“因为配不上娘娘的身份。”
沈毅站起身,开始了他的表演,“这留香皂,工艺繁杂,用料考究,若是在市井叫卖,那是暴殄天物。臣想请娘娘恩准,将此物定为‘东宫特供’!”
“以后,这留香皂不卖平民,只卖给京城的王公贵族、豪商巨贾!而且,每天限量一百块,每块售价……十两!”
“噗——!”
正在喝茶的常曦一口水喷了出来,“十两?!你疯了?那是抢钱啊!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就连常氏也被这个价格惊到了:“沈公子,这……会不会太贵了?”
“贵?”
沈毅摇摇头,露出一抹奸商特有的自信笑容:
“娘娘,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根本不在乎十两银子。他们在乎的是——这是太子妃娘娘同款!这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他们买的不是肥皂,是面子,是尊贵,是那一丝能跟皇家沾边儿的虚荣心!”
沈毅伸出三根手指:
“臣愿将此项收益的三成,献给东宫。不为别的,只为给太子殿下筹措一笔‘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
常氏沉默了。
她虽身处深宫,但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朱标为了赈灾常常愁得睡不着觉。如果真能有这样一笔进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私房钱?孤不需要!”
太子朱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虽然面容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储君的威严。他看了一眼沈毅,眉头紧锁:
“沈毅,孤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如今淮河大灾,国库连赈灾的米粮都凑不齐,户部尚书刚才还在跟孤哭穷,说银库里能动的现银不足五万两。这时候搞什么奢侈之物,岂不是让人戳孤的脊梁骨?”
沈毅看着这位历史上最仁德的太子,心中暗叹。
朱标好是好,就是太要脸面,太正人君子了。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有时候光有仁德是不够的。
“殿下,正因为国库没钱,咱们才更要搞!”
沈毅迎着朱标的目光,沉声道:
“如今京城粮价暴涨,百姓易子而食。可那些豪商巨贾呢?他们在地窖里藏着几万两银子发霉,在仓库里堆着几万石粮食喂老鼠!他们一边喊着天灾,一边大发国难财!”
“殿下仁慈,不忍心像陛下那样直接举起屠刀抄家。那咱们就换个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朱标一愣:“你是说……靠卖这肥皂?”
“肥皂只是个引子。”
沈毅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殿下,臣想借东宫的名义,三日后在聚宝楼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拍卖品就是这首批‘皇室特供留香皂’,还有臣之前从张谦他们手里‘赢’来的那些古玩字画。”
“咱们不强捐,咱们卖‘名’!”
“谁出的钱多,殿下就亲笔给他题个字,或者赏个‘义商’的牌匾。告诉他们,这钱是拿去赈灾的,出了钱的,既往不咎;不出钱还敢囤积居奇的……”
沈毅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森然道:
“那就别怪锦衣卫的刀太快!”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把帝王心术和商贾之道揉碎了混在一起用啊!
一手拿大棒(锦衣卫),一手拿胡萝卜(名声/牌匾),中间还夹着昂贵的奢侈品(肥皂)。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那帮爱面子又怕死的富商,非得被扒下一层皮不可!
“这……这能行吗?”朱标有些迟疑,毕竟这手段有点“下作”。
“殿下!”
一直没说话的常曦突然开口了,她看着沈毅,眼中异彩连连,“我觉得行!与其让那些奸商把钱烂在手里,不如拿来救百姓的命!这叫‘劫富济贫’!”
常氏也温柔地握住朱标的手:“殿下,非常时期,沈公子此计虽险,却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若有骂名……”
“若有骂名,臣沈毅一人担着!”
沈毅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是工部主事,也是个纨绔子弟,名声本来就臭,不怕再臭一点。只要能筹到银子,让灾民喝上一口不掺沙子的粥,臣,万死不辞!”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皇会对此人另眼相看了。此人看似行事乖张,实则心怀大义,且勇于任事,是把难得的利刃!
“好!”
朱标深吸一口气,扶起沈毅,眼中满是动容:
“沈毅,孤信你一次!这拍卖会,孤准了!这‘义商’的牌匾,孤亲自写!”
“另外,户部那边还有三万两银子,孤全部拨给你工部。你不仅要筹钱,还要把这即将入京的流民安置好。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沈毅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必胜的弧度。
钱有了,权有了,靠山也有了。
“臣还要借一样东西。”
“什么?”
“臣要借常大小姐……的枪。”
沈毅转头看向一旁的常曦,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常曦一愣,随即柳眉倒竖:“你要干嘛?”
“拍卖会是文戏,但要在京城办事,还得有武戏。”
沈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工部要治理水患,必须疏通秦淮河下游的河道。但这河道两旁,被不少权贵的私家园林给占了。他们若是不肯拆……”
“那就得请常大小姐这尊‘女杀神’,去帮臣……拆拆家了。”
常曦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兴奋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你是说,我可以奉旨砸那帮文官家的院子?”
“对,奉旨拆迁。”
沈毅咧嘴一笑,“不仅要拆,还要拆得轰轰烈烈,让全京城都知道——”
“谁敢挡着救灾的路,我们就拆了谁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