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平日里这里笙歌燕舞,此刻却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碎了一地,食客们早就吓跑了,只剩下两拨人马在楼梯口对峙。
楼上,是一群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王府亲卫,个个面带煞气。
楼下,是郑国公府的家将,虽然人数不少,但面对皇子的卫队,明显气势弱了三分。
“给本王杀!把常茂那个狗东西剁成肉泥!”
二楼雅座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只见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穿蟒袍的年轻男子,正捂着流血的额头,面目狰狞地踢踹着栏杆。
正是朱元璋的三子,晋王朱棡。
“我看谁敢动!”
常曦手持双刀,挡在楼梯口,虽然俏脸煞白,但寸步不让,“常茂是郑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除了陛下,谁也没资格杀他!”
“功臣?呸!”
朱棡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爹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敢拿酒壶砸本王的头,这就是谋逆!给本王冲!连常曦这个贱婢一起杀!出了事本王担着!”
王府亲卫不再犹豫,挥刀就要往下冲。常府家将也拔刀相向,眼看一场血腥的火并就要爆发。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暴喝,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声,直接冲进了醉仙楼的大堂!
唏律律——!
战马人立而起,沈毅骑在马上,手中举着那把尚方宝剑,身后跟着赵铁山和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夜不收”。
“尚方宝剑在此!谁敢造次!”
沈毅厉声大吼。
王府亲卫们看到那把代表皇帝亲临的宝剑,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朱棡在楼上看到沈毅,更是火冒三丈:“沈毅?又是你这个搅屎棍!怎么,你想拿把破剑来压本王?”
沈毅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赵铁山,整理了一下官袍,抬头看着朱棡,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冷笑。
“微臣不敢压殿下。”
沈毅一步步走上楼梯,王府亲卫想拦,却被他手中的尚方宝剑逼退。
“微臣只是来提醒殿下,这里是京城,不是殿下的太原封地。在天子脚下,当街格杀开国公爵……殿下是觉得自己屁股太硬,想尝尝陛下的鞭子了吗?”
提到朱元璋的鞭子,朱棡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老朱打儿子可是出了名的狠,尤其是对几个藩王,管教极严。
“少拿父皇吓唬我!”
朱棡指着自己流血的额头,“你看清楚!是常茂先动的手!他要杀本王!本王杀他是自卫!”
沈毅走上二楼,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满身酒气、手里还攥着半个酒壶的常茂。
这常茂长得五大三粗,是个浑人,此刻酒醒了一半,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一脸懵逼。
“常茂。”沈毅喊了一声。
“沈……沈大哥?”常茂像是看到了救星。
啪!
沈毅毫无征兆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常茂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常茂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溢血。
常曦惊呼:“沈毅!你干什么?”
朱棡也愣住了。
“混账东西!”
沈毅指着常茂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什么身份?晋王是什么身份?你敢对殿下动手?你爹常大将军一世英名,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
骂完,沈毅转过身,对着朱棡深深一揖:
“殿下,常茂醉酒行凶,罪大恶极!微臣这就把他押送宗人府,请陛下重重治罪!哪怕是砍头,常家也绝无怨言!”
这一手“先发制人”,直接把朱棡整不会了。
他本来想杀人泄愤,结果沈毅直接把常茂打了,还主动要求送官。他要是再喊打喊杀,反倒显得他这个皇子没有气量。
“送宗人府?便宜他了!”
朱棡咬牙切齿,“本王现在就要废了他一只手!”
“殿下!”
沈毅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
“您若是现在动私刑,那就是互殴。两个醉鬼打架,传到陛下耳朵里,顶多是各打五十大板。”
“但若是送去宗人府……”
沈毅凑近朱棡,压低声音,
“那就是常茂单方面行凶。到时候,常茂丢爵罢官,常家名誉扫地,殿下不仅报了仇,还占了理,何乐而不为?”
朱棡眼珠子转了转。
好像……是这个道理?
如果在醉仙楼把常茂杀了,常遇春的那些旧部肯定会闹事,父皇为了平息众怒,肯定会重罚自己。
但如果走法律程序……哼哼,常茂不死也得脱层皮!
“好!本王就给你个面子!”
朱棡捂着额头,恶狠狠地瞪了常茂一眼,
“沈毅,人是你带走的。要是他跑了,或者没受罚,本王拆了你的镇军侯府!”
“殿下放心。”
沈毅直起腰,大手一挥,“赵铁山!把郑国公绑了!送去……送去宫门口跪着!”
“是!”
……
一场危机,看似化解了。
常茂被五花大绑塞进马车,常曦和沈毅坐在里面。
刚一上车,常茂就嚎开了:“沈哥!你打我干啥?那晋王欺人太甚!他说我爹是杀人狂,说我常家功高震主,迟早要被满门抄斩!我气不过才动的手!”
“闭嘴!”
常曦一脚踹在他腿上,“这时候还敢胡说八道!今天要不是沈毅,你脑袋早就搬家了!”
沈毅揉着发麻的手掌(刚才打得太用力了),看着常茂,眼神却很平静。
“打你,是为了救你。”
“常茂,你记住。在京城,拳头硬没用,脑子硬才有用。”
“可是……现在去宫门口跪着,皇上知道了还不杀了我?”常茂怂了。
“放心,杀不了。”
沈毅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晋王说常家功高震主?”
“这句话,就是他的死穴。”
“待会儿见到了皇上,你就一口咬定:晋王羞辱开国先烈,说常遇春滥杀无辜,不配配享太庙。你是一时激愤,为了维护亡父的尊严才动的手。”
常茂眼睛一亮:“这……这也行?”
“当然行。”
沈毅冷笑,
“陛下这辈子最重情义,尤其是对常遇春。晋王身为皇子,在青楼羞辱开国第一功臣……你猜,陛下是会心疼儿子的头,还是会心疼老兄弟的名声?”
“而且……”
沈毅摸了摸怀里的水泥配方。
“我刚给陛下解决修路的大难题,这点面子,陛下还是会给的。”
马车在雪地里疾驰。
常曦看着沈毅那张充满算计的侧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好像无论遇到什么天大的麻烦,都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沈毅。”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皇上真的要杀常茂。”常曦咬着嘴唇,“你会怎么办?”
沈毅转过头,看着常曦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角乱发。
“那我就带着神机营,把你和这蠢弟弟劫走。”
“大不了,咱们去海外占个岛,当海贼王去。”
常曦脸“腾”地一下红了,啐了一口:“谁要跟你当海贼王!”
但她的手,却悄悄抓住了沈毅的衣角。
……
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突然听到太监汇报,说郑国公打了晋王,现在正跪在午门外请罪。
“什么?!”
朱元璋把奏折一摔,胡子都气歪了,“这帮混账东西!没一个让朕省心的!老三呢?伤得怎么样?”
“回皇爷,晋王殿下头破了,正在太医院包扎。不过……”太监顿了顿,“镇军侯沈毅也在午门跪着,说是……说是来替郑国公领罪的。”
“沈毅?”
朱元璋眉头一皱,“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宣!都给朕宣进来!”
片刻后。
沈毅押着五花大绑的常茂,走进了大殿。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常茂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是真哭,一边哭一边磕头:
“皇上!伯父!俺错了!俺给您丢脸了!您砍了俺吧!”
这一声“伯父”,叫得朱元璋心头一软。常茂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浑,但跟他爹常遇春一样,直肠子。
“别嚎了!”
朱元璋骂道,“说!为什么打老三?你胆子肥了是不是?”
常茂抽抽搭搭地把沈毅教他的那套说辞背了一遍:
“晋王……晋王骂俺爹是杀人狂,说俺家迟早要被您抄斩……俺气不过,俺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被人这么骂……”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那个逆子真这么说?!”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屠戮功臣”,结果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大肆宣扬?
“千真万确!”沈毅在一旁补刀,
“陛下,当时醉仙楼人多耳杂,不少人都听见了。郑国公虽然鲁莽,但这片孝心……可昭日月啊。”
“混账!逆子!”
朱元璋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身为皇子,不修德行,流连烟花之地,还口出狂言,寒了功臣的心!他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传旨!”
朱元璋怒吼,
“让老三给朕滚去太庙!跪在常遇春的牌位前,跪三天三夜!少一个时辰都不准起来!”
“至于常茂……”
朱元璋瞪了一眼这个憨货,
“虽然事出有因,但打伤皇子也是大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再敢惹事,朕替你爹打断你的腿!”
“谢主隆恩!”常茂大喜过望,磕头如捣蒜。
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被沈毅三言两语,变成了晋王的“家教不严”。
待常茂退下后,沈毅刚想溜,却被朱元璋叫住了。
“沈毅,你等等。”
朱元璋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看着沈毅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小子,这次是铁了心要保常家了?”
沈毅身子一僵,随即坦然道:“陛下,常家是太子的妻族,是陛下的亲家。臣保常家,就是保太子,保大明的安稳。”
“哼,说得好听。”
朱元璋冷哼一声,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你是看上了常家在军中的人脉,想给你那神机营铺路吧?”
沈毅嘿嘿一笑,没否认。
“行了,朕不怪你。”
朱元璋从案上拿起那份《水泥修路计划书》,
“路的事,抓紧办。另外……晋王这次吃了瘪,肯定记恨你。他是朕的儿子,朕能罚他,但你不能不防。”
“过完年,朕打算让晋王就藩太原,眼不见心不烦。”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在他走之前,你得帮朕办件事。”
“什么事?”
“晋王手里有一支‘黑虎卫’,是他私自招募的亡命徒,平日里在京城横行霸道。”
朱元璋做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朕不想看到这支队伍跟着他去太原祸害百姓。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沈毅心中一凛。
这是让他当磨刀石,去把晋王的爪牙给拔了!
这活儿……得罪人,但也够刺激。
“臣,明白。”
沈毅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黑虎卫?”
“正好,神机营的‘没良心炮’还没炸过活人呢。就拿他们……练练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