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早朝。
外面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大殿内的气氛却已经燥热得像个火药桶。
“没钱!一文钱都没有!”
户部尚书(兼管财政)赵全跪在大殿中央,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往地上一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对着工部尚书严震怒吼:
“严大人!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修缮京城十六条主干道,还要加固秦淮河堤坝?你算过这要多少钱吗?光是采石、糯米、桐油,就得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啊!”
“现在国库刚经历了赈灾,北边还要给蓝侯爷筹备军饷,哪里还有闲钱给你去铺路?你是想逼死我,还是想把这户部的房顶拆了卖钱?”
严震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是满脸涨红:
“赵尚书!你别在这哭穷!那路都烂成什么样了?全是泥坑!前天早朝,礼部侍郎的马车都陷进坑里出不来!堂堂大明京师,若是让外邦使节看见这满地泥泞,大明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肚子重要?”赵全寸步不让,“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龙椅上,朱元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阴沉。
穷啊。
大明建国初期,底子本来就薄,这又要打仗又要赈灾,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修路确实是好事,但三十万两……他也舍不得。
“行了,都别吵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
“严震,修路的事缓一缓。先让顺天府组织百姓填填土坑,凑合着走吧。”
严震一脸绝望。填土?那一下雨不又成稀泥了吗?
“陛下且慢。”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武将队列里打哈欠的沈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现在是正五品郎中兼镇军侯,有资格上朝,而且位置还挺靠前。
“沈毅?”朱元璋看来他一眼,“你有什么馊主意?先说好,要是让朕掏钱,你现在就闭嘴。”
“陛下误会了。”
沈毅嘿嘿一笑,对着赵全拱了拱手,“赵尚书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三十万两确实太多了。若是臣说……这路,只要三万两就能修呢?”
“多少?”
赵全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万两?沈侯爷,你没睡醒吧?三万两连买糯米都不够!难道你打算用泥巴糊弄皇上?”
满朝文武也发出一阵哄笑。
修路要用条石,缝隙要用糯米灰浆勾缝,这是常识。三万两?那只能铺层沙子。
“赵尚书真聪明,答对了。”
沈毅打了个响指,
“我就是要用泥巴修路。”
“荒谬!”赵全大怒,“欺君!这是欺君!用泥巴修路,一场雨就冲没了!沈毅,你这是把朝廷大事当儿戏!”
“是不是儿戏,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毅转身对着殿外大喊:
“赵铁山!把‘泥巴’抬上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铁山和铁柱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块灰扑扑的、四四方方的东西走了进来,重重地墩在金砖地上。
正是沈毅前几天在乱石谷烧制出来的——钢筋混凝土预制板(样品)。
“这就是你说的泥巴?”朱元璋好奇地探过头,“看着跟石头差不多嘛。”
“陛下,这叫‘水泥’。”
沈毅拍了拍那块石板,“它是用石灰石、粘土烧制成粉,加水搅拌后凝固而成的。未干时如泥浆般柔软,可塑任意形状;干透后……”
沈毅眼中精光一闪:
“硬如金铁,水火不侵!且造价极低,无需糯米桐油,满山的石头土块皆可为原料!”
“吹牛吧?”赵全不信,“就这灰土疙瘩,能硬过青石?”
“赵尚书不信?”
沈毅从赵铁山腰间拔出一把腰刀,递给赵全,
“来,您砍它一刀。若是砍出个口子,这修路的钱,我沈毅个人掏了!”
“这可是你说的!”
赵全也是个暴脾气,抓起腰刀,抡圆了膀子,对着那水泥块狠狠劈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赵全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腰刀直接崩了个豁口,震得脱手飞出。
而地上的水泥块,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个渣都没掉。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硬度,比花岗岩还猛啊!
“这……这怎么可能?”赵全捂着发麻的手腕,看着那个豁口的刀,彻底傻眼了。
沈毅捡起刀,笑眯眯地看着朱元璋:
“陛下,此物不仅硬,而且干得快。铺路只需三天便可走马车。更重要的是,它便宜。”
“三万两,足够把京城十六条主干道全部硬化,顺便还能把秦淮河的堤坝用水泥加固一遍,保证五十年不溃!”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两眼放光。
便宜!硬!快!
这三个词精准地击中了老朱的爽点。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朱元璋走下来,围着水泥块转了两圈,就像看着一堆金山,
“沈毅,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这种化土为石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陛下过奖,臣只是不想看赵尚书哭得那么伤心。”沈毅调侃了一句,随即神色一正:
“不过陛下,虽然材料便宜了,但这人工……”
“人工朕也没钱!”朱元璋立刻警觉,“你自己想办法!”
“臣不用陛下掏钱雇人。”
沈毅胸有成竹,
“如今城外流民尚有数万,每日施粥虽然能活命,但他们无所事事,易生事端。臣恳请陛下,准许工部招募流民修路。”
“管三顿饱饭,不发工钱(或者发极少),以工代赈!”
“如此一来,路修好了,流民有饭吃了,也不会闹事了。一举三得!”
这就是经典的“凯恩斯主义”基建大法。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这法子好啊!既省了维稳的兵力,又解决了基建的劳力,还不用发工资(只管饭),简直太划算了!
“准!”
朱元璋大喜过望,
“沈毅,这事交给你全权负责!户部拨三万两……不,五万两!务必在过年前,让朕看到一条漂漂亮亮的大道!”
赵全这次也不哭穷了。三万两就能修完全城的路,这简直是白菜价,赶紧掏钱!
“臣,领旨!”
沈毅领了旨意,正要退下,却突然被朱元璋叫住。
“慢着。”
朱元璋看着那块水泥,若有所思,
“这东西既然能修路,能不能……修城墙?”
沈毅心中一动。
来了!这才是水泥真正的战略价值!
“回陛下,当然能。”
沈毅声音铿锵,
“若用此物修筑边关城墙,无需糯米汁,且速度极快。若在长城沿线设立水泥作坊……”
“那北元的骑兵,就算把马头撞碎了,也休想啃下我大明的一块砖!”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野心熊熊燃烧。
“好!”
“沈毅,你给朕加快烧制!越多越好!”
“等到明年开春北伐……朕要让蓝玉带着这‘泥巴’,去给我在草原上修一座‘受降城’!”
……
退朝后。
工部尚书严震拉着沈毅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沈老弟啊!你这是给咱们工部争了大脸了!你看赵全那老小子的表情,哈哈哈哈,解气!”
沈毅却只是淡淡一笑。
修路?那只是顺手而为。
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修路的名义,把这水泥技术彻底铺开,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建材帝国。
而且……
沈毅看着手里刚批下来的五万两银票。
这笔钱,在流通过程中,哪怕只是稍微“运作”一下,也能为神机营换来几千斤精铁。
“严大人,别光顾着高兴。”
沈毅压低声音,
“这路要修,但这水泥的配方,得让锦衣卫看死了。要是流传出去让商贾们学了去……”
“放心!”严震拍着胸脯,“谁敢偷配方,老夫活剥了他!”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镇军侯,常家大小姐在宫门口等您半天了,说是……说是常府出事了!”
沈毅心里咯噔一下。
常府?那是太子妃的娘家,也是开国第一公爵府,能出什么事?
“走!”
沈毅告别严震,快步向宫外走去。
刚出宫门,就看到常曦一身戎装,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沈毅,她几乎是冲了过来,眼圈通红:
“沈毅!救命!”
“怎么了?慢慢说。”沈毅扶住她。
“我弟弟……常茂(郑国公,常遇春长子)。”
常曦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他在醉仙楼跟人打起来了!把……把晋王(朱棡,朱元璋三子)的头给打破了!”
“什么?!”
沈毅倒吸一口凉气。
打了皇子?而且还是那个性格暴虐、最受朱元璋宠爱的晋王?
这特么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现在晋王的护卫把醉仙楼围了,说是要杀了我弟弟!”常曦抓着沈毅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
沈毅眉头紧锁。
这事儿棘手。常茂是袭爵的国公,晋王是皇子,这是神仙打架。
但他不能不管。常家是他现在的铁盟友,而且……常曦哭得这么梨花带雨,他也狠不下心拒绝。
“别急。”
沈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打皇子是吧?”
“行,既然打了,那就得占住理。”
“走!去醉仙楼!”
“我倒要看看,这位晋王殿下,是不是真的脑袋比水泥还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