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应天府的菜市口,地上的血迹渗进了石缝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冲刷了整整三天都洗不干净。
胡惟庸案爆发后,牵连甚广。每天都有囚车从刑部大牢拉出来,在那一声声“斩”字中,人头滚滚。
相府旧址,此刻已被贴上了封条。
但里面依旧人声鼎沸,锦衣卫正在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也就是抄家。
“轻点!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
“那个珊瑚树,给老子包好了!碰坏了把你脑袋拧下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满脸惬意地指挥着手下搬运财物。胡惟庸当丞相这些年,敛财无数,这一波抄下来,国库能撑好几年。
“毛大人,好兴致啊。”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
沈毅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披着白狐裘(常曦送的),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连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铁山和一队杀气腾腾的神机营特战队员。
毛骧眼皮一跳,连忙放下茶壶起身。
虽然他是锦衣卫头子,但这几天沈毅“活阎王”的名头太响了,而且是皇上钦点的“主审”,他也不敢怠慢。
“哎哟,这不是镇军侯嘛!”毛骧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这种脏活累活,我们锦衣卫干就行了,哪劳您大驾?”
“脏活我当然不干。”
沈毅看都没看那些金银珠宝一眼,径直走向后院关押家眷的地方,
“我来,是来挑点‘破烂’的。”
“破烂?”毛骧一愣。
沈毅指了指后院那些瑟瑟发抖、正准备被送往教坊司或流放边疆的罪臣家眷、家丁和工匠。
胡惟庸为了享受,府里养了大量的能工巧匠,还有专门负责管账的账房先生,甚至还有几个从西域重金请来的炼金术士。
“毛大人,你也知道,陛下让我管神机营,还要修河堤。”
沈毅随手抓起一个花名册,
“这些金银你尽管拿走,送去国库讨陛下欢心。但这几百号工匠、账房、大夫……我要了。”
毛骧皱眉:“侯爷,这不合规矩吧?这些人按律是要充军或入贱籍的……”
“规矩?”
沈毅凑近毛骧,眼神冷冽,
“毛大人,胡惟庸的九族我都帮你审了,那份名单我也没少给你锦衣卫分功劳。怎么,现在我想要几个干活的奴才,你都要跟我讲规矩?”
“再说了……”沈毅压低声音,“这些人去了教坊司也是受罪,去了边疆也是饿死。到了我神机营,那是给陛下造兵器!这是废物利用!你信不信我现在进宫问问陛下,看他老人家是想要这些人的命,还是想要神机连弩?”
毛骧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沈毅现在圣眷正隆,为了几个奴才跟他翻脸不划算。
而且沈毅很大方,金银珠宝一分没要,全留给了锦衣卫,这可是天大的油水。
“咳咳……既然侯爷是为了公事,那下官自然配合。”
毛骧换上一副笑脸,挥手道,“来人!让侯爷挑!挑剩下的再送刑部!”
沈毅满意地拍了拍毛骧的肩膀:“毛大人敞亮!以后神机营淘汰下来的装备,我让人先送几箱去你们北镇抚司,给兄弟们玩玩。”
“那就多谢侯爷了!”毛骧大喜。
……
半个时辰后。
沈毅站在后院,看着面前这三百多号惶恐不安的人。
他们中有胡府的铁匠、木匠、石匠,有精通算学的账房,甚至还有两个懂得火药配方的道士。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们的下场要么是被砍头,要么是妻离子散、在边疆苦役中死去。
“都抬起头来!”沈毅厉喝一声。
众人颤抖着抬头,眼神中满是绝望。
“我知道你们怕死。”
沈毅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在外面,你们是逆党的家奴,是必死之人。但在我沈毅这里……”
沈毅顿了顿,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
“只要你们有一技之长,只要你们肯干活,肯听话。”
“我不仅保你们不死,还给你们发工钱,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尊严。”
“谁是木匠?站出来!”
哗啦啦,站出来三十多个。
“谁会算账?站出来!”
又站出来十几个。
“谁懂烧窑?懂炼丹?”
最后,两个胡子拉碴的道士和一个满身煤灰的老头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沈毅走到那个满身煤灰的老头面前:“你叫什么?会烧什么窑?”
“回……回侯爷,小老儿叫张大锤,以前是给胡相……哦不,给胡贼烧琉璃瓦的。只要火候够,什么土都能烧化了。”
“琉璃瓦?”
沈毅眼中精光一闪。
烧琉璃瓦需要极高的温度和控温技术,这正是烧制“水泥”所需要的人才啊!
“好!很好!”
沈毅转过身,对赵铁山下令:
“把这三百多人,全部带回乱石谷!单独划一片营区,好酒好肉养着!”
“告诉他们,到了乱石谷,就把以前的名字忘了。以后,他们就是大明神机营的‘技术顾问’!”
看着这群死里逃生、喜极而泣的工匠,沈毅嘴角微扬。
胡惟庸啊胡惟庸,你敛了半辈子的财,最后全进了国库。
但这笔真正无价的“人才财富”……
我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
三日后,乱石谷后山。
这里已经被沈毅划为了绝密禁区。几座新建的高大土窑正冒着滚滚黑烟。
张大锤带着几十个工匠,按照沈毅给的“奇怪配方”(石灰石、粘土、铁矿粉,高温煅烧后磨粉),没日没夜地烧了三天。
“出窑喽——!”
随着一声吆喝。
一车车灰白色的粉末被推了出来。
“侯爷,这玩意儿……真能用?”
蓝玉今天又跑来蹭饭了,看着那一堆灰扑扑的粉末,一脸嫌弃,“这不就是石灰粉吗?还没石灰白呢。”
沈毅也不解释,让人提来几桶水,将粉末和沙石混合搅拌成浆,然后倒在一个木制模具里,中间还插了几根细铁棍(钢筋混凝土雏形)。
“蓝大哥,别急。”
沈毅洗了洗手,神秘一笑,
“等它干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点石成金’了。”
十二个时辰后。
凝固后的水泥块,被摆在了校场中央。
沈毅递给蓝玉一把大铁锤。
“蓝大哥,用你最大的力气,砸它。”
“砸这个土疙瘩?”蓝玉嗤笑一声,举起大锤,也没用全力,随手一挥,“这还不是一锤子稀碎的事……”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蓝玉虎口发麻,锤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水泥块。
只见上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连条裂缝都没有!
“这……”
蓝玉扔掉锤子,蹲下身摸着那块硬得像铁一样的石头,“这是石头?这特么比城墙砖还硬啊!”
“这叫水泥。”
沈毅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把这东西拌上沙石,铺在地上,就是千年不坏的官道;砌在墙上,就是刀枪不入的堡垒。”
“蓝大哥,想象一下。”
沈毅指着北方,
“如果我们用这东西,在一夜之间,在漠北的草原上筑起一座城……那些只会骑马射箭的蒙古人,会是什么表情?”
蓝玉呆住了。
良久,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沈毅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
“沈老弟!这东西……这东西能量产吗?!”
“只要有石头,有土,有人。”
沈毅看向身后那些正在忙碌的“囚徒工匠”,
“要多少,有多少。”
“太好了!”蓝玉仰天大笑,“有了这玩意儿,再加上没良心炮,老子这次北伐,要一直把碉堡修到捕鱼儿海去!”
沈毅笑着看着兴奋的蓝玉,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水泥不仅是战争神器,更是搞基建的神器。
大灾之后,应天府百废待兴,道路泥泞,房屋倒塌。
如果这时候,工部推出一种“速干、坚固、防水”的神奇建材……
那不仅能解决流民的以工代赈问题,还能……再狠狠地赚上一笔!
“狗剩!”
“少爷!”
“去,给工部尚书严震送个信。”
沈毅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应天府道路改造及防洪堤坝加固计划书》。
“告诉他,咱们工部又要立大功了。”
“让他明天早朝,带着这个,跟我一起去……要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