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将外界的阳光隔绝。殿内数百盏宫灯同时亮起,将这座权力的巅峰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透人心底的阴暗。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死气沉沉。没人敢抬头,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刚走进来的沈毅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毅并没有换衣服。
他就穿着那身被烟火熏黑、沾满鲜血的破烂大氅,腰间甚至还挂着那把卷刃的绣春刀,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在他旁边,是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披头散发的胡惟庸。
“臣,沈毅。”
“罪臣,胡惟庸。”
“叩见陛下!”
龙椅之上,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毅,你刚才敲了登闻鼓。你说你有冤,有大案。现在百官都在,你说吧。”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毅直起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衣冠楚楚、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员们。
“陛下,臣不冤。”
沈毅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本边缘已经被火燎黑的蓝皮账册。
“冤的是城南饿死的百姓!冤的是北伐战场上因为情报泄露而惨死的将士!”
“臣昨夜奉旨查案,在城外听雨轩,截获了左丞相胡惟庸与北元太师脱脱的……往来账目!”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北元太师”这四个字出来时,大殿内还是炸开了锅。
私通外敌,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一派胡言!”
胡惟庸猛地挣脱锦衣卫的手,跪爬几步,声泪俱下,
“陛下!这是诬陷!这是沈毅伪造的!臣乃大明丞相,位极人臣,怎么可能私通北元?沈毅这是为了报私仇,伪造证据陷害忠良啊陛下!”
“伪造?”
沈毅冷笑一声,翻开账册。
“洪武八年三月,北元欲购江南丝绸茶叶。胡丞相利用职权,批出通关文牒三十份,获利黄金两千两。经手人:胡府管家胡安。”
“洪武九年九月,大将军徐达北伐。胡丞相将大军粮草调度图,暗中送至大漠。导致我军粮道被劫,损兵折将三千人。获利:北元宝马五百匹。”
“洪武十一年……”
沈毅每念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每念一条罪状,胡惟庸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惨白一分。
念到最后,沈毅直接将账册狠狠摔在胡惟庸的脸上!
啪!
“胡惟庸!这里面每一笔账,都有你的私印!都有北元的印信!还有你那管家临死前的供词!”
沈毅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吼:
“你为了那点银子,为了巩固你的权位,把大明将士的命当草芥!你还有脸说你是忠良?!”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依附于胡惟庸的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他们知道,这本账册既然是真的,那丞相府这棵大树,彻底倒了。
胡惟庸颤抖着手捡起那本账册,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辩解已经没用了。
“呵呵……哈哈哈哈!”
胡惟庸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私通北元?是!我是通了!但这都是谁逼的?!”
“朱重八!是你逼的!”
全场骇然!
直呼皇帝名讳?胡惟庸疯了!
胡惟庸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你废除了中书省的实权,你设立锦衣卫监视百官,你猜忌功臣,李善长退了你还不放心,刘伯温死了你还不安生!”
“我这个丞相,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不找后路,难道等着被你像杀猪一样杀掉吗?!”
“我只是想活!想活得像个人样!我有错吗?!”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发疯的胡惟庸,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想活?”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胡惟庸,你太小看朕了。”
朱元璋走到胡惟庸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那听雨轩藏得深?你以为你跟脱脱的书信朕不知道?”
“早在洪武九年,毛骧就把你的那些破事放在朕的御案上了。”
胡惟庸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何……”
“为何不杀你?”
朱元璋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因为那时候,你的党羽还没露头,你的同伙还没跳出来。朕要是一刀把你杀了,那些藏在水底下的鱼,不就跑了吗?”
“朕留着你,就是为了让你觉得朕好骗,让你猖狂,让你结党。”
“只有这样,你才会把这朝堂上的烂肉,一块一块地给朕聚拢起来。”
朱元璋拍了拍胡惟庸的脸颊,声音森寒:
“你看,今天这不就齐了吗?”
胡惟庸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自己这几年的上蹿下跳、苦心经营,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只被养肥的猪。
他早就注定是个死人,只是皇帝在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而沈毅,就是那个收网人。
“输了……彻底输了……”
胡惟庸瘫软在地,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沈毅,眼中流露出最后的怨毒:
“沈毅……你好狠的手段。但你别得意!”
“今日我是那头猪,明日……你就是那条狗!”
“伴君如伴虎!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拖下去。”
朱元璋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
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胡惟庸向殿外走去。
“朱重八!你不得好死!你杀尽功臣,这江山坐不稳!坐不稳啊!!!”
胡惟庸凄厉的诅咒声在大殿外回荡,渐渐远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名字在“死亡名单”上的人,此时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瘫倒一片。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那满地的“烂肉”,深吸一口气,似乎闻到了令人愉悦的血腥味。
“沈毅。”
“臣在。”沈毅抱拳。
“胡惟庸既然认罪了,那这案子就该结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群臣,
“传旨!胡惟庸通敌叛国,谋大逆!诛九族!”
“御史大夫陈宁、吉安侯陆仲亨……及其党羽,一律……剥皮实草,满门抄斩!”
“这件案子,由镇军侯沈毅主审,锦衣卫协助。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
这是一道血淋淋的清洗令。
历史上著名的“胡惟庸案”,牵连三万余人的大屠杀,在此刻正式启动。
“臣,领旨!”
沈毅跪地领命。他知道,从接过这道旨意开始,他就是满朝文官眼中的“活阎王”。
“退朝!”
朱元璋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百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奉天殿,仿佛这里是吃人的魔窟。
片刻后,大殿内只剩下沈毅一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看着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耳边回荡着胡惟庸临死前的诅咒。
“猪与狗么……”
沈毅摸了摸怀里那份还没用完的名单,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染血的刀。
“可惜啊,胡相。”
沈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不是狗。”
“我是那个……拿刀的人。”
他转身,大步走出奉天殿。
阳光刺眼,照在他满身的血污上,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