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午门外。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寒风卷着昨夜并未散尽的焦糊味,掠过巍峨的宫墙。
百官已经在金水桥畔列队,准备上朝。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城外那场冲天大火早已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着倒霉的又是哪家权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御街的宁静。
“吁——!”
一匹战马嘶鸣着冲到午门前,马上之人翻身滚落,动作踉跄,显然已经力竭。
借着宫灯昏黄的光芒,众人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一身破烂的黑色大氅,满脸的烟熏火燎,身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
正是刚从火场杀回来的——沈毅。
“沈毅?他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那一身的血……他杀人了?”
百官哗然。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另一顶轿子也急匆匆地落地。
胡惟庸掀开轿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看到沈毅的那一刻,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胡惟庸指着沈毅,嘶声力竭地对守门的御林军大喊,
“此人昨夜在城外纵火行凶,屠杀良民!他是杀人犯!快把他拿下!”
守门的御林军统领愣了一下。一边是当朝丞相,一边是圣眷正浓的镇军侯。
但这“纵火杀人”的罪名实在太大,统领一咬牙,挥手道:“围起来!”
哗啦!
几十杆长枪瞬间指向沈毅。
沈毅站在枪林之中,并没有反抗,甚至连腰间的绣春刀都没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胡惟庸,伸手拍了拍胸口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那个动作,让胡惟庸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账册!
那里面一定是账册!
“沈毅!你疯了!”胡惟庸顾不得体面,冲上前去,“你私闯民宅,滥杀无辜,现在还敢带凶器闯宫?你想造反吗?”
“造反?”
沈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黑脸上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
“胡丞相,昨天晚上那把火烧得旺不旺?你那些通敌卖国的书信,烧得干不干净?”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书信!”胡惟庸色厉内荏,“本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
沈毅推开挡在面前的长枪,无视那些锋利的枪尖,一步步逼近胡惟庸,
“到了奉天殿上,当着皇上的面,我会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拦住他!杀了他!”胡惟庸彻底慌了,对着御林军大吼,“他是刺客!他要刺杀本相!动手啊!”
御林军统领有些犹豫,沈毅毕竟是侯爵,没有圣旨谁敢当场格杀?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沈毅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奉天殿,也没有冲向胡惟庸。
而是猛地转身,向着午门右侧的那座高楼冲去!
那里,悬挂着一面蒙尘已久的巨鼓。
登闻鼓!
大明律:凡有重大冤情、紧急军情,或弹劾贪官污吏者,可击登闻鼓,直达天听!鼓声一响,皇帝必视朝,百官必跪听!
“不好!他要击鼓!”胡惟庸吓得魂飞魄散,“快!射箭!射死他!”
但是,晚了。
沈毅的身手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早已今非昔比。他像一只灵巧的猿猴,三两下便窜上了鼓楼的台阶。
御林军想要追,却被赵铁山带着十几个满身杀气的“夜不收”挡在了楼下。
“谁敢上前半步,死!”赵铁山横刀立马,杀气腾腾。
鼓楼之上。
沈毅站在那面巨大的牛皮鼓前。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看着脚下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个面如土色的胡惟庸,看着这巍峨的紫禁城。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纨绔子弟,也不是那个工部郎中。
他是这洪武乱世中,唯一的破局者。
“胡惟庸!”
沈毅抓起两根粗大的鼓槌,仰天长啸:
“你的宰相梦,该醒了!”
咚!!!
沈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苍凉的鼓声,如同来自远古的雷鸣,瞬间穿透了黎明的迷雾,震得午门城墙都在颤抖!
百官心头猛地一颤,不少胆小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咚!咚!
鼓声如急雨,如惊雷,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
每一锤,都像是砸在胡惟庸的天灵盖上,砸得他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胡惟庸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登闻鼓响,必有大案。
而这个大案的主角,就是他!
……
奉天殿内。
朱元璋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龙椅之上。
大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太子朱标二人。
当第一声鼓响传来时。
朱标浑身一震,看向门外:“父皇……这是登闻鼓?”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眸子里,并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透着一股等到猎物落网的快意。
“终于响了。”
朱元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声音平静而威严:
“标儿,听听这鼓声。”
“这不仅是沈毅在鸣冤,这也是大明朝……清洗污垢的号角。”
“传旨!”
朱元璋大步向殿外走去,
“宣百官上殿!宣沈毅、胡惟庸……觐见!”
“今日这早朝,朕要亲自审一审,这大明开国第一大案!”
……
午门外。
鼓声渐歇。
沈毅扔掉鼓槌,双手扶着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楼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御林军都退开了。
沉重的午门缓缓开启,大太监王景宏尖细高亢的声音传了出来:
“圣上有旨——”
“宣!镇军侯沈毅,左丞相胡惟庸,即刻上殿!”
沈毅直起身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胡相,请吧。”
“咱们的皇帝陛下,还在等着看这本账册呢。”
胡惟庸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看着沈毅,眼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疯狂的绝望。
“沈毅……你以为你赢了吗?”
胡惟庸咬牙切齿,声音如同鬼魅,
“你打破了官场的规矩,你当了皇帝的刀。你知道刀的下场是什么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你也活不长!”
沈毅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冠,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那就不劳胡相费心了。”
“至少,我会亲眼看着你……人头落地。”
旭日东升。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沈毅那满是血污却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朝堂风暴,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