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傻子,傻子!哈哈哈……”
一群孩童嬉闹着追在后面,捡起地上的石子,朝那个背着一捆柴的少年扔去。
少年抱住头,缩着身子往前跑,乱石噼里啪啦地落在身上。
两扇朱漆大门应声而开,贾府家主十分恭敬地将一名青衫中年人送出门外,恰好与蜷缩着躲避飞石的少年擦肩而过。
少年身形瘦削,黝黑的皮肤上布满皴裂的细痕,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无可动摇的澄澈坚韧。
“裴先生,也许这孩子能帮您,如果他也不肯帮忙的话,恐怕就没人愿意帮您了。”
被称为裴先生的中年人轻轻点头,眼神随着那抱头鼠窜的少年,落在村中那株福泽一方的柳树身上,此村便因它而得名。
村中老人常言,正是得了它的荫庇,此地才走出过几位了不得的大修士。
柳树村隐在群山之间,进村的路只一条,狭窄且光滑陡峭,就像是个大大的“几”字。
“陆长安,你姥姥是贼,偷了任老爷家的钱,挨打活该!”
陆长安奔逃的脚步倏然止住,他回头紧紧攥着双拳,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我姥姥不是贼!”少年声音嘶哑,“她只是去要回自己的工钱!!”
“羞羞羞……龙生龙凤生凤,老贼婆的外孙钻灶洞。”
“哈哈哈……”
在村中少年们的起哄声中,任屠夫从巷口走过。
他斜眼瞥了瞥陆长安,嘴角一撇,那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
腊月的风,如利刃一般,穿过墙壁上的裂开的缝隙,灌进土屋中。
病榻之上,老人头发花白,面无血色,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褪色的被角。
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嘲笑与辱骂,她嘴角忍不住抽动,浑浊的泪水沿着深深的皱纹无声滑落。
“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真是……舍不得啊。”
泪水落在地上,碎成几瓣,干枯的手也垂了下来。
……
“姥姥…………!!!”
……
裴先生端坐在那株大柳树下,听到少年痛彻心扉地哭喊,他缓缓睁开眼睛。
老人的离去,意味着少年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裴先生长身当立,望向那个破败的小院,不由喟然长叹:
“剑鞘没了,任谁也镇不住这锋芒了。”
腊月的冻土坚硬如铁,少年双手满是鲜血,眸中却再无一滴眼泪。
林家人见这少年可怜,便为老人买了一副棺椁,将老人装殓。
陆长安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痕。
“我陆长安在此立下大道誓言,林家人若有难,我陆长安便是拼上性命,也会护持周全!”
姥姥下葬那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
在林家人的操持下,棺椁准备下葬。
陆长安却先一步跳进墓坑之中。
在场众人均一脸愕然。
“陆长安,你做什么?”
陆长安躺在墓坑之中,看着漫天大雪,双眸空洞。
“姥姥怕冷,我给姥姥暖暖新家。”
众人静静立在墓坑边,大雪落满肩头也无人察觉。
坑底那个单薄的身影,让所有言语都失去了分量。
人群中响起一声压抑的低语:“都怪那个姓任的屠夫,若不是他……”
“别说了。”旁边的人轻声打断。
林家长辈俯身,朝坑底伸出手,声音温和:
“长安,上来吧。莫让姥姥担心……”
……
风雪夜,一条窄巷深处,裴先生踽踽独行。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半握空拳虚拢在襟前,像是护着心口一点不散的温度,又像空握着一段悬而未决的身后事。
雪粒子沙沙打着他的青衫之上,他浑然不觉,只缓步徐行,若有所思。
脚步停在那座墙皮剥落的破败小院,在半人高的篱笆门前静立良久。
却见昏黄油灯下,陆长安正俯身磨刀,全神贯注。
“杀人?”
裴先生立在门外,声音温和,却让磨刀声戛然而止。
陆长安抬起头的刹那,眼底还残留着刀刃般的寒光。
这位裴先生不是柳树村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敬称一声“裴先生”。
就连村中那四户颇有权势的大家族,见了这位裴先生也是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陆长安放下柴刀,站起身,沾着石屑的双手在旧衣上擦了擦,快步来到门前:
“裴先生,路过?”陆长安不相信这位裴先生专程前来。
“我来找你。”
裴先生的话着实让陆长安有些意外,他赶紧打开了篱笆门。
“裴先生,请进。”
跟随少年的脚步,走进那三间破败的土坯房。
屋里收拾得妥帖干净,墙角不见蛛网,地面扫得发亮,破旧的桌椅都泛着温润的光。
他虽以五种不同的身份在这村子里生活了近五百年,却还是第一次踏进陆家的门。
陆长安搓了搓手上未洗净的石屑,神色有些窘迫。
“裴先生,您第一次来……我却没什么可招待您的。”
裴先生微笑着摇摇头,眼神落在那柄闪着寒光的柴刀之上。
“任屠夫身形魁梧,步履沉实,大抵是武道二境的修为。”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拳头够硬,就是道理。”
陆长安抬起头,那双惯常低垂闪躲的眼睛,此刻却不再闪躲,如利刃般直直迎向裴先生。
“姥姥说,做人要讲道理。但对于不讲道理的人,杀戮才是他们最容易听懂的方式。”
裴先生凝视着少年眼中与年龄不符的决绝,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陆长安沉默片刻。
“村中四姓大族,贾家、梅家、刘家、庄家,这段时日,您一家家都见过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做不到的事……裴先生觉得,我能做到么?”
裴先生望向窗外愈紧的风雪,温润一笑:
“我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对不起,裴先生。”陆长安直截了当地拒绝。
裴先生并不意外,两人并未有任何交集,世间哪有平白无故的援手?
这道理,他懂,少年更该懂。
裴先生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看进少年眼底。
“如果我能让你的姥姥来世投个很好的人家呢?”
陆长安陡然僵住。
“你说的是真的?”
裴先生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只轻轻颔首:“信与不信,在你。”
“好。”陆长安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双眼睛骤然亮得灼人,“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陆长安不假思索道。
裴先生微笑看着他:“你不是要找任屠夫给你姥姥报仇?等你……能活着回来再说。”
“嗯。”
陆长安重重点头,将柴刀别在腰间,迎着风雪便出了门。
少年的身影在雪中愈行愈远,终是没入茫茫大雪之中。
虚空之中,一个空灵清越的女子声音响起:“此一去,便如雪落寒江,恐再无回头之期。”
裴先生望着皑皑白雪,眉眼轻笑,他相信这少年。
只因他亲眼看到,这少年在山中砍柴,曾与虎谋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