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窄巷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任屠夫肩上扛着半扇猪肉,满身酒气。
当他看到巷口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时,不由咧嘴一笑。
“嗬,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没爹没娘、死了姥姥的扫把星。怎么,大半夜不滚回你那破狗窝,杵在这儿想给你姥姥讨魂儿啊?”
陆长安站在巷口正中,雪花落满肩头。
“今日,我要为姥姥跟你要一个公道!”
“公道?哈哈哈……”
任屠夫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老子的拳头够硬,就是公道!”
“我认同你的道理。”陆长安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柴刀。
拔刀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任屠夫的讥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肩膀抖动,将扛在肩上的半扇猪肉扔在雪地里。
“就凭你这狗崽子,也敢跑来跟老子讨要公道!今日不给你点教训,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来跟我讨公道!”
他的手探向腰间,要抽出别在腰间的杀猪刀!
陆长安眼神一凝,弓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一步便踏碎两人间的风雪,悍然出现在任屠夫面前!
任屠夫大惊失色,慌忙拔刀,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低头一看,竟是陆长安已经抓住了刀刃,鲜血正顺着刀身缓缓流淌。
“啊!”
任屠夫立时酒醒了大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着雪光,映着刀光,也映出他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噗嗤!”
陆长安反握柴刀,一刀横斩。
动作简单直接,没有半分花哨。
寒光一闪。
任屠夫只觉脖颈一凉,随即天地倒转。
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头身体还站在原地,手中的杀猪刀还被陆长安牢牢攥着。
他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看到了巷子两边青灰色的土墙……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无头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雪地。
陆长安松开手,掌心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头颅。
他走到那颗头颅旁边,抬脚轻轻踢了踢,让它面朝天空。
任屠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映着漫天飞雪。
陆长安蹲下身,看着这颗头颅。
“你给我……听着!来生给我姥姥赎罪,否则……”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来生来世,每生每世,便是幽冥地狱,黄泉碧落,我必杀你!!!”
那颗头颅的双眼,似乎瞪得更大了些。
陆长安迎着风雪,站起身,泪水簌簌滑落,落下地上,将雪烫了几个窟窿。
“姥姥……我会好好活着,您可以安心了。”
他将柴刀重新别回腰间,转身径直走向村中那株大柳树。
风雪中,柳树的枝条依旧翠绿。
裴先生站在那里,青衫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回来了。”裴先生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陆长安走到他身后停下。
裴先生转过身,目光扫过少年鲜血淋漓的右手,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留片刻。
“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忽然猛地攥紧拳头,鲜血加速流淌,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
“很爽!”
“裴先生要我做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裴先生笑了笑,掌心一摊,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玉牌通体洁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雪光中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华。
“这是‘轮回引’。”
裴先生将玉牌递给陆长安。
“等你到了问剑山,凭此物,便会看到姥姥来世的去处。”
“问剑山?”陆长安怔了怔。
“不错。”
问剑山,那是个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地方,与此地相隔何止万里。
陆长安将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裴先生望着漫天飞雪,良久才开口:“我要你送一样东西给问剑山当代山主,裴素衣。”
裴先生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方形制古朴的印匣,通体呈暗沉的檀木色,线条方正刚直,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
陆长安接过印匣,低声问道:“我将此物送到问剑山,真的……能看到姥姥来世的去处?”
“绝无虚言。”
“嗯。”陆长安将印匣小心捧在怀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先生凝视着眼前衣衫单薄、却脊背挺直,眼神坚毅的少年,含笑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先生若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你可一直追问,不死不休。”
“就算追问出了答案,也未必是真话。”
“哦?”裴先生眉眼舒展,笑意更深了些,“我反倒不及你这般磊落了。我有一问,不知你可愿回答?”
“先生请讲。”
“你为何要帮我?”裴先生开门见山。
陆长安坦然答道:“村里老人常说,这株柳树是庇佑村子的祖荫。自我记事起,先生便一直守护着它,也就等于守住了整座村子的气运。我不知道先生遇到了什么难处,但既然先生找我,我自然要帮忙的。”
“……”
裴先生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倘若我告诉你,其实你,还有你们陆家一脉,数百年来从未沾染过这柳树的半点气运,你……还会帮我么?”
陆长安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而简单。
“应该是我福缘浅薄吧。”他平静说道,“先生守护柳树,那我便守护先生。”
裴先生望着陆长安明澈的眼睛,心头沉寂多年的古井,竟泛起涟漪。
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问道:“若在轮回引中,看见不愿看见之事……你当如何?”
陆长安指节倏然收紧,攥住腰间的柴刀:“那便——打穿轮回,向这天地,再讨一个公道!”
裴先生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不由流露出难以名状之色。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慨,或许还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我当年若有你这般少年意气,也该是腰悬三尺青锋,游走这天地之间。”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神色有些凄婉。
“此去凶险。明日一早,来这柳树下吧,我有些东西需交给你。”
“是。”陆长安躬身施礼,转身离开。
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裴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株虬枝盘曲的柳树。
柳丝在寒夜中泛起淡淡的青芒,每一片叶子都莹莹如玉。
“梅家诗书传世,三代出了两位大儒;贾家商通南北,富甲一方;刘家子弟骁勇,立功者众;庄家……更是雄踞北境,气势如虹。”
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数百余年来,浩瀚气运滋养着这几脉族人,让他们枝繁叶茂,前程似锦。他们承最大气运,此刻该是他们站出来的时候。”
他的目光越过风雪,仿佛看见了村中那些高门大院里的灯火辉煌,听见了丝竹管弦之声。
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衣衫朴素的少年背影之上。
“可最终,要踏上问剑之路的,却是这个……未沾得你半点气运的孩子。”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裴先生青衫鼓荡,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陆长安。”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叫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可笑不自量?但我看,却是可敬、可佩。纵然向死,此剑亦当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