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贾家宗祠。

烛火在供桌上幽幽跳跃，将满墙的祖宗牌位映照得影影绰绰。

贾家当代家主贾真跪在供桌前，一脸沉闷。

宗祠内只他一人，空灵悠远的斥责声却此起彼伏……

“一个人可以变幻外貌，可身上的气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贾家四代人，历经十三次生死更迭，才使香火延绵三百载不衰。送上门的天大机缘，你竟拒之门外！”

贾真低着头，一声不吭。

“昨夜帝星骤亮，东方紫气冲霄，你以为这是什么？”

贾真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可裴先生说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蠢货！”苍老的声音厉喝打断，“他是何人？自然可以清高！我们贾家是要在这世间立足的！三百年来，你以为这些香火机缘是白捡来的么？”

“那现在该怎么办？”贾真有些茫然。

“属于我们的机缘，自然要拿回来！”

那一夜，风起于青萍之末。

梅家、刘家和庄家，三家宗祠也是灯火通明。

翌日，鸡叫三声，天色微明。

陆长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将昨夜收拾好的行装又检查了一遍。

大竹篓放在门槛边，最底下是那个黑沉沉的印匣，又在上面铺了几件替换的衣物。

一切准备停当，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一股难以割舍的情绪轰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门后那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别在腰间。

锁门后，快步离开，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向那个破败的小院。

晨雾还未散尽，陆长安背着竹篓走向那株大柳树。

来到柳树下，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昨夜还满树碧玉的柳树，一夜之间竟颓败了大半。

树下那张石桌上，横放着一个如古琴一般大小的檀木剑匣，却不见裴先生的踪影。

陆长安正要上前，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陆长安，我们来了。”

他回身，见晨雾中走出两个少年。

左边是梅寻，一身素色儒衫，腰间系着青玉坠，眉目清朗，嘴角总噙着三分温和的笑意。

右边是贾云溪，锦衣华服，腰佩香囊，虽是同龄，眉眼间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疏离感。

那是贾家独子用金银堆砌出来的孤傲。

同在一个村子长大，陆长安都认识，却谈不上熟悉。

梅家是书香门第，梅寻身上读书人的书卷气是少不了的，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贾家世代经商，贾云溪七岁就能拨算盘对账，九岁就跟着家里人学做生意。

他不与同龄人玩闹，常独自坐在高窗之上，看巷子里追逐嬉戏的孩童，眼神空茫茫的。

同龄的孩子都说他钻到了钱眼里去了，眼里只在乎钱。

他不与人亲近，自然也就没什么朋友。

村里元宵节，有互赠花灯的习俗。

陆长安提着姥姥扎的兔子灯去街市，看见贾云溪独自站在桥头，手里空空的，望着河里飘过的各色花灯发呆。

“喏，这个给你。”陆长安把兔子灯递过去。

贾云溪愣了一下，接过灯，低头从腰间解下绣着金线的钱袋。

“我可没有花灯跟你换……这些钱给你，能买很多好吃的。”

陆长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送你好了。”

此时，只剩下陆长安手里没有了花灯。

贾云溪捏着钱袋，沉默片刻，忽然问：“我能去你家玩吗？”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裳，又看看贾云溪，摇摇头：“你这衣裳太干净了，去我家会弄脏的。”

“我不怕。”贾云溪很认真地说。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一起把兔子灯放进河里，看它摇摇晃晃漂向下游。

贾云溪笑得眼睛弯弯，和平日判若两人。

临分别时，贾云溪挥着手说：“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他一脸认真。

陆长安满心欢喜，他终于有了愿意和自己一起玩的伙伴。

不知为何，自那日起，贾云溪便被禁足。

村里人都说，贾家人担心他们家的小少爷，占了穷气，才不让他出门。

陆长安攥着手里的风车，默默回了家。

想来，转眼已经十年。

此时，村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等等，还有我们。”

循着声音望去，又有两名村中少年奔跑而来，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正是村中的刘忙和庄十三。

刘忙是虎头虎脑，庄十三身形瘦削高挑，二人站在一起，恰似一柄重剑无锋，傍着一缕细柳扶风。

陆长安知道裴先生曾找过这四家人，想必这便是他的安排。

自己没有离开过村子，这一路上若是相互有个照应，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算赶上了！”刘忙喘着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听说裴先生留了好东西？快打开看看！”

五个人的眼睛全都盯着那匣子发光。

刘忙最是活泼好动，皮猴似得上前，抬手便打开了剑匣。

打开的刹那，微光从匣内流淌而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通体莹白如雪，映得人脸都明亮了几分。

“这剑我要了！”刘忙眼睛一亮，一把将长剑抓在手中，“陆长安，送给我如何？”

陆长安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便挠挠头道：“大家自己选喜欢的就好。”

“那就多谢了。”

匣中还有三样物事：一个漆黑如墨葫芦；一方黄玉雕成的印玺，；一座巴掌大小的三足铜香炉。

庄十三其实也盯上了那柄长剑，可临出门时，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管看见什么，只拿黑色的！记住了，黑色的！”

他稍一犹豫，剑已落入刘忙手中。

“黑色的，黑色的……”庄十三心里默念着，伸手抓过那个黑葫芦。

梅寻的目光则被那方黄玉印玺牢牢吸引。

书香门第的子弟，对印玺有种天然的亲近。他双手捧起印玺，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印底刻着四个古篆，他认得，是“文运天授”。

此时剑匣中，只剩那座小巧的铜香炉。

贾云溪瞥了陆长安一眼，语气平淡：“只剩香炉了。”

“那就给你吧。”

“可你……”贾云溪顿了顿，“什么都没有。”

“既然裴先生留礼相赠，必是不想沾染因果。”陆长安看向桌上的空剑匣，语气坦然，“不是还有这剑匣么？我要这个便是。”

“一个空匣子，要来何用？”贾云溪皱眉。

梅寻接过话头，温和笑道：“栽下梧桐，有凤来仪。待到枝繁叶茂日，清鸣自会绕梁栖。正如眼前这剑匣，既已备好，又何愁天下名剑不来？待剑鸣之日，这剑匣便有大用处了。”

听梅寻如此说，刘忙和庄十三也随声附和。

贾云溪却忽然仰头，看向身旁这株大柳树。

晨光穿过枯黄的柳杖，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爬上高树，身形灵巧，动作却有些笨拙。在枝桠间寻寻觅觅，终于选中一截三尺来长的柳杖。

柳杖笔直，粗细正好一手而握。

贾云溪跃下树来，将手中的柳木杖送到陆长安面前。

“给，这是我送你的第一柄剑。”

陆长安接过柳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竟真有长剑的分量。

梅寻笑道：“不如给这第一柄剑取个名字？”

陆长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没念过一天书，只跟着姥姥认过十几个最常见的字，取名这种事，实在难为他。

刘忙凑过来，一脸认真：“叫‘打狗’如何？”

庄十三忍不住笑道：“你见过哪位剑修给自己的佩剑取这种名字？我看叫‘破军’，就像我祖上那样，一剑斩杀十三甲，多威风！”

贾云溪看向身旁的梅寻：“你这读书人，该赐个字的。”

梅寻略一沉吟，不假思索道：“‘初绽’如何？柳杖新折，是为初；少年远行，如花将绽。”

“这名字好。”贾云溪点头，又看向陆长安，“就叫‘初绽’。”

梅寻却摆摆手：“既是你赠的剑，该你取名才是。”

贾云溪盯着那截柳杖，沉默片刻，道：“若是我取……便叫‘封侯’。”

“封喉？”梅寻忍不住赞道，“这名字好，一剑封喉，妙哉，妙哉。”

贾云溪眼波微动，下意识便朝陆长安望去，声音轻了几分：“不是一剑封喉，是‘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封侯’。”

刘忙撇撇嘴，“这名字俗气。”

贾云溪恼了，瞪他一眼：“‘打狗’不俗气？”

“好了，好了。”梅寻赶紧打圆场，笑容依旧温和，“就叫青帝吧。日后说不定陆长安真能集齐天下名剑，到时便有打狗、破军、初绽……是不是？”

陆长安握着柳杖，微笑点头。

晨雾又散了些，天光大亮。

“时候不早了，该赶路了。”梅寻轻声提醒。

陆长安将柳杖小心地放入剑匣，合上盖子，将其放入背篓。

五人之中，只有陆长安身背竹篓，其他几人并没有随身携带行囊，想必有传说中的仙人法宝吧。

五人有说有笑，向着村口走去。

陆长安背着竹篓走在最前，梅寻和贾云溪一左一右，刘忙和庄十三跟在后面，嘻嘻哈哈说着闲话。

刚出村口，刘忙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

“不行不行，早上吃坏了肚子，我得找个地方……方便。”

他说着，便朝路边的草丛跑去，边跑边喊，“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庄十三也紧跟着皱起眉：“哎呦，我突然也闹肚子！你们先走，咱们……咱们问剑山碰头！”

两人一溜烟消失在路旁的林子里。

陆长安停下脚步，望着两人消失在林中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他早该想到的——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

他转过身，看向梅寻与贾云溪。

晨雾沾湿了他们的衣角，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梅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贾云溪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尘不染。

陆长安看了看他们，忽然咧嘴笑了笑。

“我自己可以的。”他说。

转过身，他背着那个有些笨重的竹篓，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走。

步子不快，但却沉稳，背脊也挺得笔直。

梅寻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晨光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勒金芒。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陆长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那种……明知前路孤身，却依然向前走的从容。

“陆长安。”贾云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长安驻足，却没有回头。

贾云溪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人逼你去问剑山。裴先生已经不在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长安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

“答应别人的事，怎么能反悔呢？”

他不再停留，背着竹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