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风格外凛冽，将贾云溪的呼喊卷走、吹散，不留一丝余音。

陆长安没有回头。独自来到了那条“几”字形山路之前。

两侧崖壁如被巨斧劈开，风打着旋穿过狭窄陡峭的山路，发出呜呜的怪啸。

陆长安紧了紧身后的背篓，便开始攀爬。

这是出村的唯一通路，也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第一个试炼。

山风呼啸，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撞来，陆长安一个趔趄，险险稳住身形。

他咬紧牙关，身体前倾，开始向上攀爬。

双脚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次抬起与落下，都重若千钧，仿佛正与整座山的重量对抗。

风吹在身上，就像是鞭子抽打在身上。

随着步步攀高，风势也骤然猛烈，如万千幽魂齐声尖啸，在山谷间掀起狂澜。

陆长安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沿着山路滚落而下。

待尘埃落定，他已遍体鳞伤。

重新摔回山麓，他胸膛不由剧烈起伏。

片刻喘息，他慢慢爬起，一声不吭地将散落一地的物事仔细收回背篓。

抬起头，他望向那条狂风呼啸的“几”字形山路，眼神里满是决绝。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再一次向上攀爬。

风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他俯低身体，手脚并用，每一步都咬紧牙关。

“咻——”

一股比先前更蛮横的罡风轰然撞来，陆长安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再次坠回山麓。

如此往复，他不知道自己摔下来几次，但他依然抬起手，拍去衣上尘土，扶正背篓，然后抬头——望向那一条山路。

“休想——让我屈服！”

这山困不住我，风也吹不垮我。

他眼里的光，在一次次的坠落中，竟被磨得愈发沉静，愈发坚硬。

起点还在原地。

但那个站在起点上的人，已不再是第一次出发的他。

“来吧！”

迎着罡风，陆长安一步步咬牙坚持，眼看着就要爬上至高处，一声嗤笑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人影。

“过山拜山，过水拜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陆长安喘着气，四下梭巡。

姥姥曾跟自己讲过——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尤其是那些修仙者，吞吐灵气前都要焚符篆以拜谒神灵。

他原以为只是老人哄孩子的故事，却不想真有神灵的存在。

陆长安心中一凛。

这山野精怪、地祇神灵的故事，他从未当真，更没想到自己会撞上。

他连忙躬身，语气恭敬诚恳：

“在下陆长安，不懂规矩，冲撞了尊神，还请恕罪。”

风声骤然一滞，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陆……长……安？”

那声音陡然拔高，化作滚滚雷鸣，整座山峦都随之震动，仿佛积压了数百年的怒火一朝喷薄。

“当年，当年……”

虚空之中，那魁伟的山神虚影侧了侧头，仿佛那当年那一记“耳光”，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灼烧着它身为神灵的尊严。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好狗不挡道，再啰嗦，拆了你的山神庙’！”

山神的怒意死死裹住陆长安。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便让你陆家血脉，尝此果报！！”

那浑厚的声音暴怒，陡然间，一股远比之前凶猛数倍的风刃，狠狠撞在陆长安胸口。

“砰！”

一声闷响，陆长安身形立时倒飞出去，再次跌落山麓。

陆长安依旧沉默不语，脸上也看不出悲喜。

他俯下身，将散落一地的物事一件件收回背篓，仿佛周遭的咆哮与神威，皆与他无关。

收拾完毕，他直起身，再次望向那高悬的山路。

他眼神坚定，重新登山，然而，这一次，他却拔出了腰间的柴刀！

“铮——”

漆黑的柴刀发出一声轻鸣，在这风声鹤唳的山谷里，微弱，却清晰。

山神之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整座山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蝼蚁！安敢对神灵拔剑？给我——跪下！！！”

“轰！”

无形的神威自虚空而生，陆长安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落下，身上就像是背负一座山岳。

“跪下！！！”

沉闷的声音陡然爆发，那沛然莫御的力量似乎要将他每一寸筋骨都碾进尘土里。

要他屈膝，要他匍匐，要让他看清，凡人在神灵面前是如何的渺小。

陆长安脊背已被压弯，嘴角也溢出血丝。

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青筋暴起。可他依旧昂着头，目眦欲裂。

“让人站起来的才是神灵！让人跪下的是恶魔，都——该——杀！！！”

“无知小儿！”

暴怒的呵斥仿佛来自九霄云外，却又响彻在耳畔。

“几”字背上，雾气疯狂涌动，骤然浮现出一个身形魁伟，面目狰狞的身影，想来就是此间山神了。

他高高在上，睥睨山路上蝼蚁般的少年。

霎时间，地动山摇，百兽蛰伏，林间宿鸟惊惶冲天。

“凡人，安敢如此！”

山川，仿佛都在他的滔天怒意中震颤不已。

那恢弘如天雷的声音再次碾压下来。

“无知小儿！你可知，神灵一怒，山河倾覆！”

陆长安身形在滔天神威的压制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息就要土崩瓦解。

但他依旧死死攥着手中的柴刀，未曾松动分毫。

他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超越肉身极限的厉啸，竟压过了风的呜咽与山川的震颤：

“那你……又可曾听过——”

他迎着那傲睨天下的目光，将手中凡铁，对准神明。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陆长安摆开战斗架势，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山神俯视，凡人仰望。

陆长安知道，他只有一次出刀的机会！这一刀之后，要么翻过这座山，要么葬身这座山。

“竟敢对神灵挥剑，今日若不将你诛杀，日后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敢对神灵拔刀相向！”

陆长安用右手手背狠狠蹭过嘴角，抹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没有看那血迹，只是低下头，扯开了左手早已磨损的护腕。

粗布条松开、垂落。

他将那截布条，在左手与柴刀的刀柄上一圈、一圈，死死缠紧。仿佛要将手掌和柴刀、乃至所有的不甘都熔铸在一起。

缠紧，打结。

最后一下，他牙齿咬住布条一端，狠狠一扯。

现在，柴刀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任你神威如狱，我自一刀斩之！”

……

村中那株日渐颓败的大柳树下，一道颀长的虚影浮现，正是裴先生。

他面朝柳树，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苍凉：

“前辈……，我守了你五百年，从未开口求过你什么，今日……就请你睁开眼，看看这个孩子吧！”

枯黄的枝条在风中微微颤动，了无生机。

裴先生虚影又深深一揖。

“前辈，苍生负你，您独善其身，乃合天道。但因果轮回，此子已至山前。前辈，这或许……是您等待的那一线变数，求您，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