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整座山的意志在咆哮。
虚空仿佛在瞬间被撕碎,乌云狂旋成涡,雷光如金蛇乱窜!
每一块石头都在咆哮,每一棵树都在战栗。
山神金身法相轰然破土而出!
那是一尊高达十丈的巍峨神躯,通体流淌着赤金色光芒,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古老符文。
金眸如烈日灼空,神威如狱,仅仅一个眼神,便让方圆十里内的生灵尽数匍匐。
山民百年供奉的香火,滋养出的赫赫神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蝼蚁,见神不跪——”
巨口张开,吐出九天雷音,每一个字都震得山峦摇晃,碎石簌簌滚落:
“那便永坠无间!”
猛然间,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手破云而出,裹挟着崩天裂地的神威,轰然落下!
这一击,不仅要将这蝼蚁的肉身碾为齑粉,更要将他神魂彻底碾为虚无!
神必须维持这不可侵犯的威严。
神威一旦被凡人挑衅而不施以雷霆之罚,那些山民心中的虔诚,便会动摇。
而他的力量,大半正源于此。
陆长安仰起头。
粗布麻衣早已褴褛,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血混着尘土,在陆长安脸上凝成暗红色的泥。
面对神明,他踏前一步,手中柴刀凌空虚斩!
没有罡风,没有刀气,只有一个凡人对神明的蔑视。
“螳臂当车,从来就不好笑!”
陆长安左手反握柴刀,屈膝沉肩,刀刃在稀薄天光中映出一线寒芒。
“我不怕你!”
陆长安一声清喝,虽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嫩,却像极了一把锋锐的刀锋。
他弓步沉腰,柴刀横在身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瞳孔里烧着的,是比怒吼更滚烫的沉默。
巨掌落下,陆长安几乎能看清掌纹每一道沟壑里流淌的金色神纹。
“轰——!!!”
大地龟裂、塌陷,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山神那一掌,将方圆三丈地面硬生生按下去三尺有余,形成一个巨大的掌印深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像是在为某个不自量力的少年哀悼。
“哈哈哈……”
山神畅快大笑,那狂傲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就是惹怒神祇的下场!凡人就该匍匐在神祇的脚下!”
神之理所当然。
仿佛千万年来,山民献上的三牲、点燃的香火、跪拜时额头触地的闷响,本就该是他的滋养供奉。
而任何不跪者,都是对这天道秩序的亵渎。
柳树下。
裴先生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望着虚空,脸上浮现深深的凄然。
他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久到这株垂柳从幼苗长成合抱之木,久到山神庙从茅草小祠变成金顶辉煌。
“终究……还是不行么?”
他喃喃自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那叹息里,有对少年勇气的敬佩,更有对这天地法则的绝望。
猛然间,裴先生古井无波的眸中陡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看见那少年此刻正手脚并用,沿着金身法相的臂膀向上疾速攀爬!
山神抬起手掌,看着深深的掌印沟壑,也不由满脸错愕。
“什……什么?!”
陆长安常年上山砍柴,一双手不知道挥了多少次刀,一双腿不知道丈量了多少座山。
更曾在山林中与虎谋皮,岂能坐以待毙!
常年攀山砍柴练就的敏捷,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
“我看你能挣扎到几时!”
山神怒喝,一只大手了拍了过来,势要将这胆大包天的蝼蚁一掌拍成肉泥。
巨掌裹挟风雷,倏然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陆长安猛地向前一扑,滚到金身法相肩头突出的护甲上。
巨掌拍空,重重击打在肩甲之上,爆起一团刺目的金光。
陆长安一个翻滚猛地站起身,纵身一跃从神像肩头腾空而起!
柴刀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直劈金身法相那如烈日般的眉眼!
“神若无道,便斩神!天若不公,便开天!!”
陆长安厉声嘶吼,声音穿云裂石,在山谷间回荡:
“我叫陆长安——”
“神也吓不倒我!!!”
“铛——!!!”
千钧一发之际,金身法相闭合金色眼帘,柴刀斩在其上,爆起一蓬刺目的星火!
凡铁终究难伤神躯,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意志,却狠狠扎进了山神的神魂深处。
金身法相猛地一震,神光紊乱了一瞬。
他双目怒睁,声如惊雷:
“蝼蚁!你……你竟敢伤我神念?!”
神威如火山般彻底爆发,整座山脉的力量疯狂涌入金身法相。
山神目眦欲裂,双掌翻飞,每一次拍击都引动地脉震荡。
他能真切地感觉到,随着这少年一次次僭越之举,冥冥中那些香火功德,似乎……起了一丝微澜。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烦人的臭虫,我要捏死你!”
戾气翻涌,那尊山神终于失却了耐心。
他悍然放弃了所有神通技法,将一身浩瀚神力尽数化作最原始的独夫之怒!
那沛莫能御的威压,如整座山脉倾覆而下。
在这绝对的神威面前,陆长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呕出一大口鲜血,单膝跪地,只能用那柄柴刀勉强支撑身体。
浩瀚威压轰然降临,死死压在他的肩头。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渺小的身影在金身法相面前,宛如一粒尘埃。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毫无悬念的战斗。
……
裴先生死死盯着那个一次次被击退、一次次呕血、又一次次踉跄着试图冲上去的少年。
那身影在十丈高的金身法相面前,渺小如尘埃。
却又如此……刺眼。
像沉沉黑夜里第一缕固执的晨曦,拼尽全力也要撕破这亘古的黑暗。
裴先生面无波澜,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在沸腾,那是他早已遗忘的感觉,是年少时也曾有过的热血,是被漫长岁月和残酷现实一点点磨灭的……不甘。
他蓦然转身,对着身后那株柳树,深深一揖!
“前辈!”
“求您……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少年!”
“他身前是神,身后无路。”
“若这人间,还值得——”
“若这蝼蚁撼树般的愚勇,还能让您……动一丝恻隐!”
“若这少年能让您忆起当年论道时,您所言的‘草木虽微,亦有擎天之志’——”
“便请前辈——”
“临凡!!!”
声落,风止。
万籁俱寂。
山神的怒吼、雷霆的轰鸣、大地的震颤,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
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
那株静默了不知多少年的柳树,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一片嫩绿的柳叶,无风自动,从枝头飘然落下。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百片、千片、万片……
万千柳叶同时脱离枝条,却并未飘落,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每一片柳叶,都散发出温润如玉的碧绿光芒。
光华渐敛,一道朦胧的、碧翠如凝玉的女子虚影,徐徐浮现。
她身姿修长窈窕,衣袂如流云般轻轻漾动,通身流淌着一层淡而温润的碧色光晕,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磅礴的生机。
她面容净如无瑕白玉,五官精致得不似凡尘应有,双眸清冷似万古寒潭,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此刻,那双冰封了无数岁月的眼眸,正静静望向山麓,望向那个在神威下苦苦支撑,浑身浴血,却依然试图挺直脊梁的少年。
她看到,少年再一次被金光击飞,背上竹篓脱落,里面一柄古朴的檀木剑匣滚出,落在尘埃之中。
她看到,山神抬起巨足,狞笑着,要将这少年连同那剑匣,一起踏成齑粉。
她看到少年以刀拄地,奋力嘶吼着,一点一点,缓缓站起。
鲜血从他嘴角、伤口不断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她眼中那潭古井无波的湖面,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幽幽地,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空灵的声音,在陆长安的心间响起,清澈如潺潺溪流,带着岁月的悠远:
“陆长安……”
仅仅一个名字,却仿佛蕴藏着万千生机。
陆长安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抹存在——浩大、温柔……又生机勃勃的存在。
“你要掀翻的,不是这座小小山头。”
“要掀,就掀翻这片天地。”
“可敢?!”
“神若无道,便斩神!天若不公,便开天!!唯死而已,有何不敢!!!”
神威之下,陆长安感觉自己的脊梁都要被压断,但他依然奋力嘶吼。
那空灵的声音再起,似乎更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赏意味。
“陆长安,跟着我念……”
她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运转沉寂了太久的力量,都需要打破某种无形的枷锁。
“凡人断骨,也当有霹雳玄声……”
陆长安咳出一口血,嘶声重复:
“凡人……断骨,也当有霹雳玄声!”
话音落下。
一点碧光,莹莹而生,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温润柔和,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生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那碧玉光晕轻盈地飘向陆长安,落在地上的檀木剑匣。
“嗡——”
碧光没入的瞬间,剑匣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直抵灵魂深处的轻鸣。
压在陆长安身上的浩瀚神威,随之……褪去了一重。
山神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柳树方向。
他感觉到一股让他心悸、甚至神魂都在微微战栗的气息,正在苏醒。
那不是力量强弱的压制,而是……神格上的辗轧!
“天地不仁……”
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也带上了一丝隐于温润之下的凛冽锋芒。
“天地不仁!”陆长安眸中光芒大放,他感到周身有一股温润的力量开始流转。
“唯有一剑,可斩神、开山!”
陆长安一声嘶吼,轰然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
“唯有一剑,可斩神——开山!!”
脚下岩石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山神又惊又怒。
他无法理解,那株沉寂近千年的柳树,为何会在此刻苏醒,为何会帮助一个凡人蝼蚁!
盛怒之下与一丝莫名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装神弄鬼!都给本尊——灭!”
金身法相抬起巨足,赤金神力疯狂汇聚,足底浮现出扭曲的镇压符文,裹挟着崩山裂地之威,朝着陆长安当头踏下!
他要将这蝼蚁,连带着那股令他不安的气息,一起踏成尘埃!
就在山神巨足即将落下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剑鸣,自檀木剑匣中冲天而起!
虚空之中,狂风骤起!
悬浮于空的万千柳叶,化作一道碧绿流光,疯狂涌向陆长安!
柳叶贴附在他残破的衣衫上,竟如鳞片一般层层相叠、紧密契合,转瞬间凝聚成一套浑然天成的碧玉战甲!
甲胄流光溢彩,生机盎然,将陆长安牢牢护在其中。
光华流转间,一道碧光如游龙出匣,缠绕在他左臂,光华流转间,一柄三尺青锋赫然在手!
碧光缠绕,刀身碧如春水,光寒似秋霜。
陆长安虚空横斩,一声清越之声,自虚空炸响,穿透云霄,涤荡群山!
正要踏下的山神,动作猛然僵住!
他感觉到来自神魂深处的震颤。
他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
一柄长达百丈、通体碧绿剔透、剑身流转着无尽生灭道韵的煌煌巨剑,宛若九天星河垂落,静静地悬在虚空。
剑尖,正对着他的天灵。
山神眼中的暴怒与轻蔑,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深入神魂的恐惧!
陆长安缓缓抬起头。
凝视着那个满脸惊惧、金身光芒都在微微颤抖的山神。
缓缓举起手中三尺青峰,剑尖遥指神明。
“现在——”
“该我了。”
山神巨口开合。
他想怒吼,想呵斥,想搬出天庭敕封,想乞求……
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神魂,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座山,都在颤抖。
不再是愤怒的震颤,而是恐惧的战栗。
鸟兽噤声,蜷缩巢穴;溪流凝滞,不敢流淌;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万籁俱寂。
唯有那柄碧绿巨剑,光华内蕴,高悬于天。
“给我——”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与鲜血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屈、所有的愤怒,都灌注这一声嘶吼,仿佛天钟,涤荡群山:
“斩!!!”
巨剑爆发出恢弘、磅礴、无可阻挡的气势缓缓斩落。
剑身掠过虚空,爆发出恍若九天仙音般的清鸣,夹杂着草木生长、万物生灭的道韵!
山神发出绝望的嘶吼,汇聚全身神力,金身光芒暴涨,双臂交叉向上托举,试图擎住这落下的一剑。
“轰——!!!”
接触的刹那。
金光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碎。
碧绿巨剑势如破竹,斩断神光,切开金身,穿透法相!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巨响中,山神高达十丈的金身法相,从头顶开始,出现一道笔直的、散发着碧光的裂痕。
裂痕急速向下蔓延,掠过眉心、鼻梁、嘴唇、脖颈、胸膛……
最终,贯穿整个法相!
金身停滞一瞬,随即沿着裂痕,轰然向两侧崩塌!
巨剑威势不减,剑尖触及山体。
一时间,地动山摇,峰峦哀鸣!
“几”字山路被彻底抹平,尘埃缓缓落定,眼前是一条平坦通路,笔直地延伸向群山之外。
乱石之间,一个身形矮小、穿着破烂黄袍、面容枯槁的老头儿,正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满是惊悸与后怕。
正是失去金身法相、神格几乎破碎,被打回最原始山精形态的……山神本尊。
哪里还有半点先前那“金眸如日,神威如狱”的威严样子?
山神失去了所有神性的威严,只剩下深深的惊悸与卑微:
“上……上仙……饶命……饶了小神吧……”
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小神有眼无珠,冒犯上仙……如今金身已破,若再斩……便要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了……求上仙……给小神一条生路……”
陆长安持剑走到他面前,碧玉战甲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手中青锋低垂,剑尖指地。
他沉默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动辄便要让人“永坠无间”的神灵。
此刻,却像一条瘸了腿的老狗,在尘土里摇尾乞怜。
山神感受到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身形却抖得更厉害。
“我能过去了?”
“能!能能能!”山神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从今日起,这条路径为所有山民,畅通无阻!小神愿立下大道誓言,永镇此山,护佑一方平安!”
陆长安不再看他,周身碧玉战甲光华流转,化作点点碧芒,消散于空中。
唯有几片格外翠绿的柳叶,轻轻飘落,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放入怀中。
他紧了紧背篓,迈开脚步,踏上那条由他一剑劈出的平坦山路。
步履平稳,背影挺拔。
这一次——
万山退避,沉默如仆。
神鬼噤声,俯首低眉。
站在峡谷的另一端出口,他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望向来时的方向,望向那片被群山阻隔,已看不见的……村落。
他心有牵挂,有决绝,亦有一丝对外面世界的恐惧和向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
背后竹篓里,那一直轻若无物的剑匣,似乎沉了一点。
他若有所感,抬起头,望向天际。
只见虚空之中,碧光潋滟,如有春水在天际流淌。
那一袭碧绿衣裙的女子虚影,正立于九天之上,衣裙与长发随风轻扬,周身光华流转,与天地共鸣,光芒万丈,却又温润祥和。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穿越云层雾霭,落在这个满身伤痕,却眼神灿如星辰的少年身上。
空灵缥缈的声音,再次响彻在陆长安心间:
“陆长安。”
“即便你看清了这世界的阴暗……”
“也请你……”
“不要对这个人间失望。”
“嗯。”陆长安凝望着天际那道碧影,重重点头。
碧影微微颔首。
随即,光华流转,身影渐淡,化作万千碧绿光点。
天际,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碧色霞光,久久不散。
剑匣之中,已有春雷蛰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