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紧了紧背后的竹篓,低头大步向前。
“千难万险,我也一定要走到问剑山。”
沿着出村的碎石小路前行,没过多久,浩浩荡荡的贯江便横亘在眼前。
江水浑黄,浊浪翻滚,彻底拦断了去路。
就在陆长安驻足眺望之际,一艘乌篷小船破开蒙蒙水雾,缓缓靠向岸边。
陆长安加快脚步赶到岸边。
船夫是个皮肤黝黑、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
此时,正笑眯眯地盯着船上一名年轻少妇浑圆的臀和丰满的胸脯看得出神。
被人识破也不尴尬,反倒搔着头“嘿嘿”傻笑两声,坦然得很。
少妇劈头盖脸骂了几句,他也浑不在意,反倒转身跟船里几个看热闹的孩童吹嘘。
“老子当年拎着一把切菜刀,从蓬莱东路一直砍到南天门,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种疯话,也就骗骗小孩子。”少妇嗤之以鼻,眼波横掠间尽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船头时,眼中那抹不屑,转而漾开一池潋滟波光。
眼尾微垂,睫羽轻颤,侧脸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船头静静站着一位高冠男子,负手眺望江面,气质矜贵,卓然不群。
船还未完全靠稳,那高冠男子便身形一掠,如白鹤般轻盈跃上岸去,气质孤傲,竟未多看旁人一眼。
陆长安侧身站在一边,等那少妇牵着几个孩童下船,这才举步登船。
脚刚抬起,还未踏上船去,就听船夫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急着投胎呐?还是家里媳妇跟人睡觉,赶着去抓奸?”
陆长安不知登船规矩,脸上顿时发热,忙缩回脚,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那汉子眼神落在陆长安身上,又粗声催促:“愣着干啥?还不上来,耽误老子做生意啊!”
陆长安这才小心翼翼上船。
汉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咂咂嘴道:“村里人一个个往外跑,一个个出息了,可就没见谁回来过。再这么下去,老子这渡船生意也该歇菜喽。”
他语气里满是牢骚,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大叔也是村里人?”陆长安好奇问道。
“叫鸡毛大叔?”汉子有些不高兴。
“哦,鸡毛大叔,您也是村里人?”
“……”那汉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求你件事呗。”
“鸡毛大叔您说。”陆长安满眼堆笑,一脸认真。
汉子一脸吃了苍蝇屎的表情,“到了外面别说自己是柳树村的人,我求求你了。”
陆长安一脸错愕:“为什么?”
汉子瞪着眼睛道:“谁不知道柳树村的贾大空,当年拎着一把切菜刀从蓬莱东路砍到南天门,那是何其的威武霸气,跟你一个村,老子丢不起那人!”
“哦。”陆长安轻声应着,低下了头。
贾大空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摇头叹道,“咱们村子出去的人,哪个不是摘下一根眉毛都是空心的机灵鬼,就你这傻愣愣的也敢出门,你爹娘不管你吗?别死外头了。”
“我……没有家人了。”陆长安垂着头,低声道。
贾大空闻言一愣,又仔细瞅了瞅他的面容:“你是……村西头陆家的孩子?”
“嗯。”
汉子沉默片刻,咧嘴一乐:“人呐,没本事的时候,亲爹都嫌。等哪天出息了,这天下都是你亲人。这世道,就这么实在。”
他拍了拍陆长安肩膀,把那股子油滑收敛起来:“刚才那些话权当我放屁,别放在心上。老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去外头闯闯,指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来。等你混出个人样,可别忘了老子。”
“嗯。”陆长安重重点头。
汉子重新打量他一番,那笑意里满是自嘲:“出去的人,开头都这么应承。可这话丢进江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几张符篆,一把塞到陆长安手里。
“出门在外,得懂规矩。过山要持黄帛符敬山神,渡险水的沉玉圭拜水神。”
贾大空搔了搔头,嘿嘿笑道:“那些金贵的玩意儿我没有,这几张‘借道符’你拿着,应付一下还算管用。”
“不过,对付小山小河还行,若真遇到名山大川、大江大河,可千万别乱用。不然非但借不了道,反而惹恼了他们,那就麻烦大了。”
陆长安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多谢鸡毛大叔。”
“哎呀。”贾大空攥起拳头,想要爆锤他一顿,可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叫大哥,叫大哥就行,大叔大叔的,都把我叫老了。”
贾大空苦口婆心:“到了外面也是这样,就算是见到四五大十的黄脸婆,也要叫姐姐,那些小娘们儿都喜欢别人把她往年轻里叫,对女人,我有经验。”
“哦,我知道了。”
“还有……”他咂咂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外头的女人,多是胭脂虎。没点真本事镇不住。就你现在这样,闯进去,怕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心里没算计,趁早绕道走。”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命比什么都金贵,别犯傻。混不好就回来,别把命丢在外面,我就算你有本事。”
“嗯。”
说话间,船已抵达对岸。
陆长安刚要掏缘石付船钱,贾大空却大手一挥:“欠着!等你哪天发达了,加倍还我就是。”
“我……我……”陆长安低下头,不敢看汉子的眼睛,“我怕,又要让您冷了心肠。”
贾大空嘿嘿一笑,冲陆长安眨了眨眼,“你以为老子在这里渡船是为了赚钱啊,老子猴精猴精的,你没看出来?”
“没看出不来。”陆长安一脸认真地摇头。
“呃?”贾大空被噎得一梗,翻了个白眼,“就凭你这能把活人气死、死人噎活的本事,若是打架靠嘴皮子,你保准大有出息。”
他随手将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图抛过来,“这个你拿着,赶紧下船,省得被你气死。”
陆长安将地图小心收起,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上岸。
“对了。”贾大空站在船头嘱咐道,“到了外面少说话,容易挨揍。”
“知道了。”陆长安嘿嘿傻笑,冲他拼命挥手。
贾大空站在船头,看着稚气未脱的少年,咂了咂嘴。
“鸡毛大叔,可有什么喜欢的,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带回来。”
“老子喜欢扬州的姑娘,你多少带回来几个,要前凸后翘的,模样俊俏的,我这人,不怎么挑。”
“哦。”陆长安只是木讷,却不是傻,知道是贾大空在跟他开玩笑,于是笑笑与他作别。
此时,岸上站着三人。
一位锦衣公子,面如冠玉,单手负于身后,一手半握空拳放在腹前,举止优雅,笑意温润。
另有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眉眼沉肃,姿态挺拔如峰,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弥漫开来,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还有一名红衣女子,容貌明媚照人,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疏离,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陆长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三人气质迥异,却同样在陆长安上岸时,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淡淡玩味,也有一闪而过的不屑。
起初以为他们三人也是坐船渡江,却发现只是静静立在渡口,并没有要登船的意思。
贾大空蹲在摇摇晃晃的船头,咧嘴冲陆长安喊道:“小子,豺狼虎豹多如是,你可要当心喽!”
陆长安回头,朝那黝黑汉子认真点了点头,随即握紧背篓系带,转身踏入苍茫山道之中。
前方层峦叠嶂,云遮雾绕,长路蜿蜒隐入深林,不见尽头。
贾大空望着少年身影没入苍茫山道,这才发觉船头放着几枚零碎的缘石。
他愣了愣,捡起一颗尚带体温的缘石,在手心掂了掂,忽然低声笑骂了句什么,抬手用力揉了揉鼻子。
“离开柳树村,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自求多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