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背着竹篓又行半日,终于来到一座小镇。
此时日头偏西,陆长安展开地图,地图上标记此处为桃源镇。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还是先在桃源镇借宿一晚。
还未跨进小镇,一名年轻的灰袍道士便迎面凑了上来,一身道袍油亮,不知道多少年没换洗了。
“少年,抽签解签,不灵不要钱,只要二十缘石,童叟无欺。”
陆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他的全部家当。
他只是苦笑,没说话,低着头就要踏进小镇。
灰袍道士不依不饶,小跑着又追上来,满脸沮丧:“今天一整天没开张,肚子饿了一天了,算你抽签十缘,如何?不能再少了。”
见少年驻足,那灰袍道士眼中倏然一亮。
陆长安探手入怀,在里面摸索一番,最后摸出几枚零碎的缘石,又摸索一阵,又拿出几个铜钱,终于凑齐十枚缘石。
其间还夹杂着几枚几乎已经绝迹的一文面值的铜钱。
十文铜钱可以兑换一枚缘石,现在物价长得飞快,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一文面值的铜钱了。
陆长安数了数,正好十缘,遂将零零散散的缘石、铜钱,递了过去。
灰袍道士接过钱,有些局促,忙将手中的签筒递了上来。
陆长安摆摆手,转身就走。
自己从来就不是运气好的,他可不想抽到下下签,让自己心里添堵。
未来要发生的,那便遇山开山,遇水搭桥,何必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杞人忧天?
灰袍道士又紧走几步追了上来,神色竟十分认真:“只拿钱,不办事,我跟那些只会咬人的狗有什么区别?你抽一签,不然我道心不稳,弄不好境界跌落,到时候,在你头上撒野,这恐怕不好。”
陆长安见他认真,便随手抽了一签。
结果意料之中。
“下下签。”
道士脸色一沉,旋即呵呵笑了起来,接过那支竹签,两手一掰,直接折为两段。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签根本就不灵验,若是灵验,便不会饿肚子了,都是骗人的把戏,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你可别当真。”
“没关系。”陆长安咧嘴憨厚一笑,“是我的,接着便是。”
他微微躬身,向灰袍道士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背着竹篓往镇中走去。
初次踏入这般规模的城镇,莫说那些飞檐雕栋的楼阁,就连脚下整齐铺陈的青石板,都让他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与这满城的繁华,是那般的格格不入。
他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只管贴着街边走。
姥姥常说:自卑这东西,一旦沾染,就很难洗掉了。
就算日后飞黄腾达,愈是极力炫耀的,却极有可能是他曾经深深印刻在神魂里的自卑。
陆长安沿着街道前行,天寒地冻,若露宿街头,只怕熬不过这冬夜。
街道两旁门楣光鲜、灯火煌煌的店铺,陆长安是不敢走近的,只背着竹篓,在曲曲折折的巷陌间漫无目的地走。
夜风带着入骨的寒气,卷起地上零星的冰屑,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
他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心里只一个念头:寻一处土地庙,暂且捱过这一夜。
直走到桃源镇治下的一处村口,昏朦的月色里,才见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这村子并不富庶,屋舍低矮参差,唯独这土地庙,竟是一间齐整的砖石小屋,比起别处常见的、仅容一尊泥塑的低矮小龛,已是难得的体面了。
陆长安在庙门前驻足,想起怀中那纸借道符。
符是贾大空所赠,叮嘱再三:“遇山借道,遇水借道,途经鬼神宅邸,亦当以此奉行。”
这斑驳小庙虽不起眼,却也是此方土地安身立命之处,自当谨守礼数。
陆长安将那张符箓仔细压在香炉底下,压此符以示借过。
“途经宝地,无处栖身,借宿一晚,主家切勿见怪。”
他对着正中那尊泥胎斑驳、笑容可掬的土地公像,深深施了一礼。
放下肩上沉甸甸的竹篓,他折了些墙角干枯的芦花,草草扎成一把扫帚,将土地庙清扫了一遍。
清扫完毕,又从竹篓里取出杂面饼,郑重地摆在供台中央权当供奉。
杂面饼粗糙干硬,却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做完这些,他坐在庙前,又掏出一个野菜饼,大口吃了起来。
姥姥说,吃饭要细嚼慢咽,可什么时候能容他细嚼慢咽?
天不亮就得下地,露水重得像要把人压弯;正午的日头像蘸了盐的鞭子,抽得皮肉生疼。
山里的野果,可不会等着你一个人去采摘,地里的庄稼更不会平白无故地长出来。
他感觉喉间有些干涩,拿出随身携带的葫芦,拔开木塞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此时一扭头,发现土地庙旁,有一口井。
井垣由大块青石垒砌,边沿被岁月磨得光滑。
井口周围凝结了厚厚一层冰,显然是村里人日常取水之处。
陆长安走过去,脚下忽地一滑,急忙扶住架在井口的辘轳才站稳。
他心下一阵后怕,探头望了望那幽深的井口,黑暗中隐约有细微的寒意漫上来。
“这冰结得如此险滑,村里人早晚打水,稍不留神怕是要出事……”
陆长安将咬了几口的野菜饼放在井垣上,从竹篓里抽出那把柴刀。
他蹲下身,开始一点点凿去井口凝结的坚冰。
冰屑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溅起,落在手背、衣襟上,瞬间化成沁骨的凉意。
他专注手上的活计,无心他顾。
井中忽然有微光漾动。
一抹极淡、极柔和的金色光晕,氤氲而起。
那光晕如有灵性,丝丝缕缕,袅袅向上漫延,恰好拂过井垣上那半个粗糙的野菜饼。
金光过处,粗硬的饼子仿佛笼上了一层温润的琥珀色,旋即又丝丝缕缕落入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长安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井口凝结的坚冰清除干净。
他顺手拿起井垣上那半个野菜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粗糙的饼皮触及舌尖的瞬间,他却忽然顿住,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野菜饼几乎伴随他整个童年记忆,那特有的清苦与涩口,竟一丝也无了。
入口淡得有些空茫,如同嚼着一口棉絮。
陆长安猛然转头,目光投向幽深的井口。
姥姥的话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若是贡品被神仙享用了,便会失了本味,味同嚼蜡。”
夜风吹过井台,像极了呜咽之声。
寒风砭骨,陆长安退回土地庙内,找了背风的角落蜷身坐下,将那件单薄的棉衣又紧了紧。
于穷人而言,冬夜是最危险的,睡得太沉,寒气便会蚀骨夺命,再也醒不过来。
他强撑着不敢深眠,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井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长安猛地睁眼,朦胧困意瞬间消散。
他屏住呼吸,悄然握紧身侧的柴刀,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清冷月光下,井垣之上竟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粉色方巾,正垂首坐在冰凉的井垣上,肩头轻轻耸动,传出压抑而细碎的啜泣声。
她穿着单薄的旧衣裙,在寒夜里不胜瑟缩。
这深更半夜,荒村井边,怎会有孤身小女孩儿在此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