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对不起。”
小女孩儿的抽泣声在寒夜里细若游丝,探头向那幽深的井下望了一望。
“不好!”
陆长安心中一紧,正要起身阻止,却见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悄然渗出一团黑雾。
那黑雾没有清晰的形状,像一团粘稠的、化不开的墨渍,唯独手中拖着一根污秽的麻绳,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
黑雾飘到小女孩身边,声音嘶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回响。
“上吊好……上吊好……脖子一伸,眼一瞪……万事皆休……多干净……”
“来……把那根总是弯着的脊梁骨,最后挺直一回……把脖子套进这绳圈里……这辈子没这么直过吧?最后这一下,挺给老天爷瞧瞧……哈哈哈……”
那笑声阴森空洞,寒意刺骨。
小女孩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死寂的空茫,仿佛灵魂已被摄走。
她木然地接过那根散发恶臭的麻绳,转身,梦游般朝着村口那棵枝桠狰狞的老槐树走去。
陆长安猛地扭头,看向土地庙中那尊泥胎斑驳、笑容可掬的神像,心中急念:“土地爷!有邪祟害人,求您显灵,救救这孩子!”
陆长安连声哀求,却只有穿堂风呜咽掠过,卷起香炉里冰冷的灰烬。
庙外,小女孩已踮起脚尖,颤抖着手,将麻绳挂上了最低的那根树杈,正摸索着打结。
“又是一个只受香火的泥胎!”
陆长安不再犹豫,紧握那柄柴刀,身形如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
“住手!”
那团黑雾猛地一颤,发出锐利刺耳的尖啸。
黑雾剧烈翻腾,瞬间凝聚成一张模糊扭曲、长舌外吐的可怖鬼脸,裹挟着刺骨阴风与令人作呕的腐臭,直扑陆长安面门!
“活着多苦啊……”无数凄惨的哀嚎直抵在陆长安神识,“背井离乡,身无分文……处处惹人白眼,步步皆是荆棘……不如一起来吧……挂上去,就轻松了……什么都忘了……什么也不用想……一了百了,死了干净。”
阴寒之气缠绕四肢,直透骨髓。
陆长安眼前阵阵发黑,幻象丛生:他看到自己倒在冰天雪地之中,渐渐僵硬;看到前路断绝,脚下是万丈深渊。
唯有那晃动的绳套散发着诱人的“安宁”……
他脚下一个踉跄,牙关紧咬,双眼赤红,手中柴刀被攥得咯咯作响。
“天地不公,那就靠自己闯出一条路!”他嘶吼出声,这吼声并非对着那团黑雾,而是对着自己心底那瞬间升起的最为致命的动摇,“我陆长安的命!……还轮不到你这鬼物来指摘!”
他猛地咬破舌尖,纯阳之气外泄,驱散周身寒意与幻境。
身形不退反进,朝着那狰狞鬼影,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柴刀悍然挥出!
这一刀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敢于向一切魑魅魍魉挥刀的孤勇!
“给我——退!”
柴刀并非法器,只是最普通的凡铁。
但这一刻,它凝聚着少年对不公的愤怒、对弱者的守护,以及最为纯粹的、不肯屈服的意志!
刀锋掠空,发出沉闷的破风之声。
“嗷——!!”
黑雾中爆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剧烈翻滚着,朝一条幽深的小巷仓皇遁去。
“啊!什么鬼东西?!”
巷子里,紧接着传出一个年轻男子惊慌失措的叫喊,伴随着竹篮落地的闷响。
黑雾消散在巷中,地上只留下那截污秽的麻绳,转瞬间,也已迅速枯朽成灰。
陆长安大口喘,见再无异样,这才快步走到呆立树下的小女孩面前。
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小姑娘,没事了,别怕。”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愣了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家里……家里快没粮了……我……我想……想把吃的都留给奶奶……是我没用……拖累了奶奶……”
陆长安心中酸涩,轻轻拍了拍她瘦弱单薄的肩膀,等她哭声稍歇,才直视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看,连死你都不怕了,难道还怕活着吗?活着,才有盼头。”
就在这时,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的复杂意味:
“唉……话是这么说。可这世道,想死,有勇气就够了;想活着,光靠勇气……怕是远远不够,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十九层地狱!”
话音未落,一个瘦高的少年提着个竹编食篮,晃晃悠悠地从巷子阴影里走了出来。
篮子上盖着厚布,仍掩不住丝丝缕缕的热气与香气。
他脸上挂着市井小贩常见的热络笑容,眼神扫过陆长安手中的柴刀和泪眼婆娑的小女孩。
“刚出笼的肉馅大包子,咱萧记包子,桃源镇头一份!馅大皮薄!要不要来两个?”
他掀开一角,包子热气腾腾,丝丝缕缕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陆长安没有放松警惕,握着柴刀的手未松,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戒备。
卖包子的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戒备,也没真指望他买,目光转向陆长安身边的小女孩,咧嘴一笑。
“你就不想给这可怜的小丫头买两个?”
少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包子,自己咬了一口,大口咀嚼起来。
“放心,活生生的人,有影子,你看。”他指了指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可不是你刚才砍的那……脏东西。”
“有钱人家是要吃宵夜的,你难道不知道有钱人家的讲究?”
陆长安目光转向小女孩,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篮包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
陆长安蹲下身轻声问:“想吃包子?”
“嗯。”小女孩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小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低下头去。
陆长安看着她,微微一笑,起身走到那卖包子的少年面前。
“给我拿几个包子。”
“唉。”少年看着他倒出铜钱时那仔细的样子,又看看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再多话,利落地用油纸包了四个包子,递过去时,手腕一翻,又飞快地从篮子里多夹了两个塞进去,油纸包顿时鼓囊囊的。
陆长安将铜钱递过去。
少年指尖触到那几枚边缘磨得光滑、还夹杂着一文小钱的铜板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钱收进怀里,提起篮子转身走入寒夜。
“啧……还真是,天下穷人是一家啊。”
陆长安转身,将温热的油纸包塞到小女孩冰凉的小手里。
“拿着,趁热吃。”
小女孩有些无措,小手藏在身后,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陆长安不由分说,将油纸包塞到她的手里,转身朝着土地庙走去。
“天冷,早点回家,别让奶奶担心。”
走到庙门口,他有些愤懑地将供台上那三个已然冷硬的杂面饼收入怀中,又将香炉下那张“借道符”一并收回,心中再无半分恭敬。
刚在墙角坐下,闭目养神,庙门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
陆长安睁眼,只见门边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怯生生地望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将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小手高高举起,递到陆长安面前。
陆长安微笑,抬手接过那个包子。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枯黄的头发:“快回去吧,奶奶该着急了。”
小女孩仰着脸,一双乌黑的眸子在昏暗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
她终于开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大哥哥,我……我会好好活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嗯。”陆长安看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相信你。”
看着小女孩儿小小的身影抱着油纸包,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通往村中的小径上,陆长安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子,面皮松软,肉香隐隐,他想到了什么,起身来到井边。
“这个,请你吃吧。”他对着幽深的井口轻声说道,“应该比野菜饼味道好些。”
他将包子轻轻放在了光滑的井垣上,转身回了土地庙。
翌日,天刚蒙蒙亮,陆长安用冷水抹了把脸,背起竹篓准备继续赶路。
经过井台时,他停下脚步,拿出水葫芦,准备灌满水。
这口古井的吊桶设计得颇为巧妙,桶底尖尖的,入水时无需摆动,便会自行倾斜灌满,水满后又能凭借浮力自行端正。
陆长安摇着辘轳,将吊桶缓缓放下。
就在木桶触及井水的一刹那——
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陆长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翻滚。
这怪异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恢复如常,井还是那口井,方才的眩晕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他定了定神,手上用力,将盛满清水的吊桶稳稳摇了上来。
